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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耀之所归

今之所谓“荣耀”(glory),即古希腊的“美名”(kleos)。它与“听到”这个词有关,带有“他人听说你”的含义。当然,无论任何时代,普通人都很难被听到;在希腊,大家传送的是“英雄”的美名。
最早出现在荷马史诗中的“英雄”一词,仅仅是赋予每个参加特洛伊战争的自由人的称谓, 他们悉数为男子,很多牺牲在战场上。Kleos是荷马史诗的核心,指的是由于英雄的丰功伟绩而流芳百世的美名。《伊利亚特》如此开始:“女神,请歌唱佩琉斯之子阿喀琉斯的愤怒,这毁灭性的愤怒,……把英雄的许多健壮魂魄送入冥府……宙斯的意图就这样实现……”而《奥德赛》的开篇同样呼唤女神:“缪斯女神,请为我叙说那位四处漂泊的英雄。”
 
荷马史诗中的两位大英雄阿喀琉斯和奥德修斯曾经有过一番交谈。阿喀琉斯告诉奥德修斯,他的母亲曾经和他说过,有两种命运支配着他的人生:要是他参与特洛伊战争,他将丧失回家的机会,但是会拥有永垂不朽的名声;如果他选择回家,这将意味着他失去作为一名伟大英雄所承载的荣誉,但他的生命却得到了保全。阿喀琉斯当然只会要kleos——那是英雄战死疆场获得的极致光荣。
 
 
和阿喀琉斯不同,奥德修斯熬过了战争,但随后却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回乡(nostos),成为历史上第一个伟大的怀旧者。并没有什么荣归故里、衣锦还乡,有的只是英雄的气短——“一心渴望哪怕能遥见从故乡升起的缥缈炊烟,只求一死”。因为得罪海王波塞冬,奥德修斯风暴中只身逃生,为瑙西卡公主所救。公主的父王设宴待客,盲诗人特摩多科斯拨动七弦琴唱人的伟绩,“让美名升上辽阔的天空”。他歌唱的英雄不是别人,正是人人熟知的阿喀琉斯和奥德修斯。
 
奥德修斯听得泪流满面,称盲诗人为“英雄”,让信使把肉肴递给特摩多科斯,说道:“大地万民之中,歌手最受人赞誉,因为缪斯教他们诵唱,她钟爱其中的每个人。”
  
然而,盲诗人虽受缪斯宠爱,但女神同时给了他快乐与不幸,她夺走了他的光明,却在他心中燃起诗歌的火焰。诗人能通神,他们传达神的意志,歌唱的却是人间豪杰的功绩。是他们带来了观看、倾听和记忆。经由诗人的诵唱,英雄才能在死后留存,而诗人由于此举,也使自己成为了英雄。
 
 
争夺“英雄”桂冠的,除了诗人,还有历史学家。不妨读一下希罗多德《历史》的序言:“在这里发表出来的,乃是哈利卡那索斯人希罗多德的研究成果,他所以要把这些研究成果发表出来,是为了保存人类的功业,使之不致由于年深日久而被人们遗忘……”
 
阿伦特讲得好:“阿基里斯的故事之所以有典范性的意义,是因为它以极精炼的形式表明了幸福只有以生命为代价才能获取,只有放弃了生命的延续(在其中我们零零碎碎地彰显自己),在一个伟业中浓缩整个人生,从而让行动的故事和生命本身同时到达终点,一个人才能确信得到了幸福。而且即使阿基里斯也仍然要依赖讲故事的人、诗人或历史学家,没有他们,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空虚的。”
 
行动者和言说者需要技艺人的帮助。只有在这种帮助之下,作为言行结果的业绩和故事,才可以变成永不消逝的东西,从而使得言行者不至陷入空虚。哪怕英雄时代早已逝去,“在诞生和死亡之间的个人生活最终也能够被讲述为一个有始有终的故事”,而某个人即使是这个故事的始作俑者,他终无法成为故事的作者。每个人的故事的适当讲述者,只能是他人,具备一种其所描写的角色所没有的理解力的他人。
 
而被讲述的故事,在很大程度上,可能是悲剧性的。悲剧的内容并不是我们常说的性格,而是行动和情节。
 
注:本文载于胡泳的微信公号:beingdigit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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