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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泳|为什么在微信时代坚持写家书

“存活期超过我们的,是爱。”书信能够实现并保障这一预言。

 

作为一个研究媒介的学者,我对书信这种媒介从来都有浓厚的兴趣。想象一下,不起眼的那一页页信笺,却可以绽放为盛大的舞台,在这个舞台上,既上演着绝世的浪漫,也传播着神圣的智慧,既展示着伟大的天才,也充溢着感人的亲情。

 

世界曾经靠信件的传递而运行,它们是人类互动的润滑剂和思想的自由落体,一桩桩奇妙事件的记录,也囊括各色人生中最重要的快乐和悲伤。对我们的很多先人来说,一个没有信件的世界肯定会是一个没有氧气的世界。

 

书信不仅是交流信息的媒介,而且是一种艺术作品。弗吉尼亚·伍尔夫称写信为一种“人文艺术”(humane art)。好的书信,是写信人正襟危坐在书桌前认真写下的,它比对话更正式,因为对话是即兴的,而书信却是作为一种礼物写出来并送出去的。每一封信的字里行间都闪现着人的光彩,每个人其实都是在以自己灵魂的虚拟形象写信。在其他每一种语言形式中,也可以看到作者的性格,但没有哪一种形式能像书信这样清晰地看到。同时,它也能够将收信人带往写信人的世界,并欢迎一个人的意识进入另一个人的感觉体验。

还有,书信的传递方式也别具风味。我们知道把它寄到哪里,大概什么时候会被取走,知道它将被从邮筒里掏出来,从信袋里翻检出来,被分类,被送到货车、火车或飞机上,然后在另一端反过来做同样的事情。信件和人一样飘散四方,由此带有了旅程的味道。不像电子邮件,我们不知道当我们点击发送时,这些比特流向了哪里。即使我们愿意,我们也无法追踪这段旅程;最后,它们只是在一个捕捉不到的空间里消失了。假如一封电子邮件没有到达,我们就再发一次。但它几乎总是到达,根本缺失了人类旅程的本质。虚无缥缈的载体是匿名的、无感的,既没有邮戳,也没有折痕。虽然我们今天已经如此习惯于信息在互联网上的传播方式,但我们还是深切怀念书信方式的“内在的完整性”。这种完整性既体现在从寄件人到收件人的传播方式的可触性,也体现在作为一种书面文字,写信人与收信人可以进行细致、周到的自我揭示,展开深刻的相互理解。很多信件不仅可读,而且还值得反复重读。这就是信件作为一种文化体裁濒临灭绝的悲哀。随着电子邮件的便捷和短信息的碎片化,今天我们的文本交流中究竟有多少是真正值得阅读的?遑论重读?我曾经发过一条朋友圈:“现在的作家、艺术家和学者都没有书信集可出了,真是太可惜了。”底下的评论七嘴八舌地说,可以出版聊天记录、微信集、微博集、电子邮件等等,可是这些载体,真的能够实现书信传达的情感和思想么?不得不承认的是,古典的线性传播时代结束了,一切只有永恒的当下,和社交的瞬间。英国诗人菲利普·拉金是个伟大的悲观主义者,他有一句名诗一针见血:“存活期超过我们的,是爱。”书信能够实现并保障这一预言。没有信件,我们将丧失太多的记忆,并有可能忽视我们的历史,或者至少是历史中的细微差别。书信的衰落和放弃将是一场不可估量的失败。

英国诗人菲利普·拉金我愿意反潮流做事,所以我出版了我的家书《像树一样自由:给孩子们的信》(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社,2022年)。尽管我给孩子们的信,也是在电脑上写的,并非使用纸笔,同时又是以书的方式印出来,传递给孩子们。然而我相信,留给他们的不只是父母的文字,而是生命期超越父母人生长度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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