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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互联网:消费社会或公民社会

互联网:消费社会或公民社会

 

李谦(《文化纵横》杂志社编辑)

 

在我看来,也许从未来形势判断上来理解,赵汀阳和王俊秀两位老师的某些观点存在着交锋、对诤,但是如果从动态演化的视角来分析,两位老师的观点实际上是彼此共在、存在的两种互联网演化动力。换句话说,两位老师各自不同的观点,其实不是对互联网未来发展的定性,而是对互联网演化的两个不同层面的观察。而这两个貌似对抗的面向是共同存在的。

 

互联网是一个纯粹的人造物,其演化发展与个体和组织的行为动机是一体相融的。我想从我自己的专业知识产权,从互联网发展与知识产权入手,提一个可能有些接地气的观察。

 

互联网刚刚开始商业化、社会化,就是被视为非常激进的开放运动,其首当其冲猛力挑战的就是知识产权的观念与制度。无论是执法不力、难行,还是通过立法降低知识产权保护——如众所周知的避风港制度——互联网全方位地质疑、挑战知识产权制度。我们现在看到百度、腾讯、阿里巴巴三大公司,他们的平台崛起,很大程度都是在各自的商业领域内不同程度违反知识产权法,以一种“低法治”竞争策略夺取平台崛起的契机。腾讯、百度直接违反著作权法,以及阿里巴巴淘宝里海量的违反商标法的商业行为。当年阿里巴巴成立天猫时,其内部战略目的就是要建立一个新的规范市场,跟淘宝作为小卖家市场,市场内存在海量侵犯知识产权的商业行为进行区隔。

 

时至今日,我们可以说,早期互联网发展是极其激进的开放、分享运动。但是诡异的是,互联网一旦日益商业化、资本化以后,其本身内在的演化逻辑就已经嵌入了当下社会已经固有的政治经济学逻辑,所谓开放-分享运动立刻遭到不同力度、不同方向的收缩。现在互联网发展至今,Web 2.0、社交网络、移动互联网,以及现在最重要的技术与概念:云计算与大数据,其基本趋势是互联网将所有的信息转化为比特,比特层累成数据,数据则成为互联网公司最核心的资产。对数据的争夺和圈占,成为互联网公司当前最猛烈的商业行为。现在,在法律层面上,关于商业数据的法律公共政策,无论中外,都还没有一个非常明晰的前景。因为其中涉及到个人数据如何商业化的问题。但是无时不在商业战攻防中的互联网公司现在已经敏锐地发现与数据财产具有最密切联系的部门法律就是知识产权法。互联网公司说,数据是它最重要的财产,那它是什么财产呢,动产?不动产?还是知识产权的对象——无体物?显然,数据是典型的无体物、抽象物。极其吊诡的场面出现了,互联网公司瞬间成为知识产权无体物财产的捍卫者,各个互联网平台公司都崛起,成为了将数据资产割据一方的封建领主,开放-分享的互联网运动瞬间形势逆转。今天,如我们所见,淘宝和微信打通不可能,百度和360打通显然也不行。

 

因此,互联网的演化发展,并不是一个线性、单一的进化形态,而是不断剧烈复杂变化的演化过程,寡头竞争、资本垄断这些大工业时代的经济行为并没有在互联网时代消失,相反适应了更能野蛮生长的环境。这是不是悲观的现状呢?我又觉得其实不是。我把我的观点集中在一点,互联网现在这样子其实还不是一个真实的人类社会的延伸或映射,而是一个变型的人类社会,即只存在着被视为消费者社会的社会形态。消费者-公民,就像古代社会,臣民-公民的对举一样,互联网公司将所有的互联网用户首先视为消费者,通过“按需生产”,如赵老师所言一样,通过服务来控制消费,以消费欲望来控制人,现在互联网公司显然沿袭这个逻辑,把互联网用户变成一种消费主体,掩盖人作为主体的其他面向。现在,互联网所提到按需生产是个非常精准的词汇,尤其是大数据的发展,消费者和生产者之间信息不对称完全消灭掉,因为所有信息都是由他控制。

 

但是,庆幸的是,互联网这一项伟大技术的要义,即是去中心化与再圈层化的不断循环,一方面互联网在不断地去中心化,但是另一方面也在不断地再圈层化,这种圈子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看不到的,是我们看不到的长尾效应所溢出的散落群体。这里就有着一个“存在与显现”的辩证关系,在传统社会,存在的不一定显现,因为显现需要成本,需要纸张、需要公共空间,显现的却不一定存在,因为那说不定仅仅是一种刻意的、虚幻的意识形态地维护。然而,现在互联网是一个完整的人造世界,在这里显现已经不需要成本,只需要互联网用户稍加偏离自己的消费者身份,显现自己的其他面向,并且在不断与人互动的过程中,共同建构出一个新的公共空间。互联网用户不能仅仅是沉湎欲望的一个消费者,而且应该是一名虚拟空间的公民。互联网就是这样的演化过程,不同的个体在主动参与,每个人把自己的想法投射进去,让各种可能性增长、发达、充裕,不要有一个面目单一的形象。如段老师所言的,说互联网让诸神出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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