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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需要的只是碎屑”

最近在B站上刷到一个视频,视频中的女孩说:“我想要一个‘面包屑式(crumb)’的男朋友。不是一段恋爱关系,而是你懂,一些碎屑,比如当我想要有人帮忙拍可爱的照片,或者晚上需要一个抱抱……我需要的只是这种碎屑。”

在视频的评论区里,人们争议纷纷。有不少人对此表达了反感和疑惑:“这不就是所谓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想要一个满足自己一切愿望的工具人吗?”也有些人感到微妙贴切和感同身受:“说这种话并不是真的想要在现实中谈一段恋爱,大部分时候,自己一个人也过得很好,只是偶尔,在孤独或感性泛起的时刻,会有‘想恋爱个十分钟’的感觉。”无论赞同与否,这个视频所描述的需求和状态确实反映了一部分人的真实心理,也促使我开始思考——为什么这些人会爱吃“面包屑”?

许多现象表明,如今的人们正在变得越来越没有耐心。和一个真实的人深度交互太累了,不如来点符合幻想的“面包屑”,AI(Artificial  Inteligence,人工智能)聊天对象、虚拟偶像之类的产业也因此大行其道。看一些过分严肃或复杂阴暗的东西也太累了,娱乐产品最好稍微有点深度但不触及内里,再搭配上标签化的人物、套路化的剧情、工业糖精、萌点爽点、玩梗这样的软性调剂。

Replika人工智能伴侣可根据用户的关系需求进行定制

这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

一方面是经济发展变缓、阶层流动性减弱、内卷严重导致的环境压力,“躺平”文学的背后是年轻人靠自嘲消解悲观。相比于他们的父辈,这些人其实无论对宏大叙事还是私人关系都更缺乏信心。他们称呼自己是“韭菜”和“孔乙己”,抗拒结婚和生育——个人既不能把自己交给社会,也不愿担负和另一个生命的关系,因此就形成了现代原子化背景下典型的更加自我和悲观的一代人。“焦虑”也是当下网络的流行词,就业焦虑、性焦虑、时间焦虑……在这种被缓慢渗透的压迫中,他们往往会转向寻求即时快感的填补。生活已经如此疲惫,为何还不能在其他地方找点甜头?他们因此拒绝“欲扬先抑”中的“先抑”,沉迷“交媾”却又连“前戏”都懒得做——既然馒头吃到第四个就饱,那为什么不直接吃第四个馒头?

在我看来,这种对娱乐的需求无可厚非,毕竟是个人都有想放松的时候。但另一方面,令人感到忧虑的是,这也反映出了部分人心理上的巨婴状态和懒惰。有些人会清醒地承认自己在自娱自乐,但另一些人的选择却真的和现实价值观挂钩。正如在那个视频中,本身承认自己偶尔畅想一个“面包屑”男友并无大碍,但如果将这种观念带到现实,真的和人这样谈恋爱,那么无疑和健康的感情观相差甚远,也是对另一个人极大的工具化和不尊重。

拥有这种心态的人渴望改变现状,却不愿深入剖析和面对自身问题,总是想要有绝对安全又一步到位的选项。正如互联网平台上流行的种种攻略,“五分钟看完一本书”、“三句话赢得一个人的心”,好像按一个按钮就能直接通关,照着地图就能避开人生的所有弯路;将成长道路上的所有困难和阻碍归结于一个名词,比如“恋爱脑”,又或者是“原生家庭”,然后认为只要抛弃它,就能一劳永逸直达 happy ending(圆满结局)。

《恋爱脑治疗指南》,来自晋江文学城

对于外部环境和他人,他们也不具备“看见”的能力,只是沉浸于自己的需要和想象,从不主动付出和改变,而是寄希望于世界的配合。倘若你指出这点,还可能引发他们的反驳——“我连点做梦和发牢骚的权利都没有了么?”说到底,他们想要的是安抚情绪的糖衣,而非现实意义的重锤。

#2

“傲娇”消失,而“忠犬”流行

作为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二次元00后,我举一个更贴近同龄人文化的例子来展示上面这两点。

在日漫圈中,有人专门分析“傲娇”为何逐渐消失,而“忠犬”开始流行。“傲娇”是过去日漫中最受欢迎的形象之一,主人公往往一开始让人觉得他们不近人情,在接触后却逐渐发现其嘴硬心软、外冷内热,充满了吸引人的反差和可爱之处。而现在的观众不再有太多耐心去参与这个由“傲”转“娇”、关系中的两个人深入了解和磨合的过程。他们更喜欢的是那种完全忠诚于主角,像狗狗一样热情,时不时脸红、星星眼“打直球”的角色。这种角色就算表面傲气,往往也嘴硬不过三秒就“身体很诚实”地向主角示好。“傲”变成了一种姿态,并不会给关系带来任何实际的阻碍,也并不涉及人物性格更深处的成因和心结。而主角也不再需要主动参与互动,尤其是在感情上碰壁后还坚持付出(在现在的网络中,这一般都被嘲讽为“舔狗”)。观众渴望的是配角的“白给”。主角只需要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散发个人魅力,然后接受外界的邀请、由他人主动表达好感、得到资源即可。

然而,现实中的人际交往并不依照这个规则运转,也不可能如此顺利。观众享受的是这种“不劳而获”或者“少劳多获”的感觉,即便经历挫折,也最好快速带过前期铺垫,直接跳到渐入佳境的部分。“成长系”和“傲娇”的魅力在于悠长回甘,可观众现在更想要的是开篇即甜。以前的“傲娇”是要付出耐心一层层拆开的惊喜礼物盒,在作品中一般为层次丰满的主要角色,而现在则更多沦为了主角的附庸。主角不再需要去极力探寻,对方也会自觉送上门来。过去所流行的那种长篇恋爱与青春期的男女主一点点成长的故事,现在已被逐渐冷落。

#3

非现实亲密关系

碎片化成了这个时代新的流行词语,时间是碎片化的,娱乐是碎片化的,关系也是碎片化的。我们好像每天站在碎尸现场,茫然四顾却不确定凶手是谁。这让我想到《二手时间》里那句话:我们既是凶手,又是受害人,我们是同一种人。这之中存在着一种悲哀的二象性。一方面,人们被环境所改变。无处不在的压力、没有容错的社会时钟、剥夺人时间和尊严的工作、资本所塑造的流量和奶头乐,这些东西都将我们驯化,也让我们有些时候“没得选择”。可另一方面,这又是人们自己的选择。我们追求享乐,没耐心耕耘。我们也用自身的口味塑造了市场,抽五分钟刷十个短视频和公众号,好像自己的生活如此日理万机,可是知识却并没有增多。

但是,这也不代表“面包屑”带来的只有坏处。如果这篇文章的落脚点只是在“娱乐至死”、“我们不应该吃‘面包屑’”上,那未免有点过于武断了。重要的不是“面包屑”能带给我们什么结论,而是它能让我们提出什么问题,注意什么现象。比如,我感兴趣的问题是,如果“面包屑”所指的是一种在感情互动中的偏好模式,那么这种模式究竟带来了什么?又如何对比我们在感情上的传统定义和价值判断?

这就要结合现象聊起。

朋友圈的小A很喜欢和AI聊天,AI承载了他的烦恼、困惑、奇思妙想,他日常会晒出(聊天机器人程序)ChatGPT和文心一言的精彩表现,并且时不时表白“AI是人类特别重要的朋友和老师”。正如豆瓣的“人机之恋”小组中,有无数人分享他们和Replika(国外更早的AI聊天软件)的感情故事。

同一时间,朋友圈的小B也在激情发言,不过她的表白却是给国产乙游(主要面向女性的恋爱模拟类游戏,以女性主人公为中心展开剧情,编者注)《光与夜之恋》里的陆沉。在游戏中,她有无数个恋爱瞬间,可以和对方在朋友圈里讨论书单、看到对方定期发的消息、了解对方的人生故事、一起庆祝节日和互送礼物。

在“面包屑”的视频评论中,有不少人提到“不如找机器人当男朋友,能满足你的一切需求”。这并非异想天开的讽刺,而是已经有在现实中实现的可能性。小A和小B所分享的情感互动,尽管形式不同,在某种意义上都符合“面包屑”的特征:无需在现实中和另一个人建立完整关系,也不用有生活物质的交集,只要在任何需要的时间发起互动,拥有琐碎中的“参与感”,就可以得到情绪的满足,甚至精神的寄托。

基于这个特征,一个常见的有趣问题是,我们是否承认这种非现实的关系算作亲密关系的一种?

#4

“圈地自萌”vs“双星系统”

我父母一代的长辈常常会说,“你不应该沉溺在虚幻的网络世界,而应该多关注现实生活”、“网友哪比得上线下朋友”……这背后的隐藏前提是,认为网络/现实存在着高下,线上的世界是虚拟的,而线下的世界是真实的。然而,我知道很多互联网一代的同龄人不同意这种说法,他们会认为“我从网友/番剧/网络小说等东西上完全可以获得某种真挚的情感和体验,其价值甚至要胜过现实中的活动”、“判断网络和流行娱乐就是不可靠,就是精神毒品,是一种偏见”。从这个角度说,“面包屑”所带来的其实是对代际转变、网络发展、虚拟vs(versus 的缩写,对抗,相对比)现实的价值层级的一种质疑和碰撞。

而类似的观念碰撞也可以体现在其他方面。我采访了周围不少人,朋友小C对“面包屑”和AI式关系都不太有兴趣,她说:“我还是更喜欢和复杂真实的人互动,我觉得在和不同的观点碰撞时能够更好地认识自我,而 ‘面包屑’却给人一种自嗨幻想和回音壁的感觉……这真的能算关系,而不是单边自言自语吗?”

然而,另一个同龄朋友小D的看法却正好相反:“我一看到‘现在的人都不喜欢跟真正的人交流’这种观点就觉得本能反感,因为有点太正能量、太政治正确了。我觉得,人去寻找另外一个真正的人,本质上也是从别人身上获取自己共鸣的那一部分,说得极端点,就是自恋情结。去虚拟的世界寻求自己需要的没问题,比如那个日本宅男和初音未来‘结婚’的例子,在我看来能够自己爱自己,又没有妨碍到别人,就挺好的。”

小D的看法在我看来也是当代一类年轻人很有代表性的想法:反感宏观叙事和过于光明正确的表达,支持“圈地自萌”。每个人在有限范围内做自己的选择就好,既不需要摇旗呐喊,也不需要越界干涉。这也是现代原子化趋势的一个体现,人人都有自留地,个个独立又单身。这就正如视频中的“面包屑”男友无需拥有其主体性,因为主角占有了绝对的主导位置,周围的一切都会围绕ta的意志安排,而不会有另一个同样分量的人分割地盘,产生冲突。

如果说小C所描述的关系是双星系统,两个相对平等的人互相碰撞,逐渐磨合,那小D所描述的关系显然更看重于自身,他者如同卫星围绕着恒星运转。这种主体意识的显著性自然有好有坏。

从坏的方面说,这就像我们上面说的“巨婴”,孩童也常常有自我中心和全能自恋的心态特征,不排除有些这样表现的人其实是心理不成熟。

但从另一方面看,视频中的女孩,如果生在以前的社会,可能会被灌输“夫为妻纲”、“当好贤妻良母”、“女孩子要矜持”这些期待——长久以来,女性被鼓励在关系中应该处于被动位置,不能太过有进攻性,不能直白表达自己的欲望,不能太“不懂事”。从这个角度来说,“面包屑”所象征的“自恋”反倒是有其积极性的。它意味着一个人开始把自己视为关系的主角,而非附庸。自己本身就足以独立自足,关系首先是为了让自己快乐而存在的,而他人的存在更多只是生活的点缀。自言自语,自娱自乐,和另一个自己交朋友,又有什么不好呢?这样的人能够更加坦然地关注自己的感受和表达自己的欲望,也能像小D说的一样,更好地去爱自己。

#5

以健康的感情观应对关系的“轻量化”

除此之外,“面包屑”还代表了一个特征,那就是关系形式变得更“轻量化”、“细分化”。现代产生了一些新的关系概念,比如说“嘴友”,指的是双方只相约接吻,但不建立情感、不互相干涉对方生活;同理,“抱友”指的就是双方相约拥抱(不一定要是爱情向的),“素炮”则指的是相约一起睡觉,但是不发生性关系。

持主流传统感情观的人很容易视这些为毒瘤,营销号和媒体也多半评论其为“恶心”、“恋爱观畸形”。但这仍然不脱离我上面所说的,一方面,这种现象是性开放和时代压力的必然产物,当代年轻人所处的物质环境难以负担自身的精神欲望,所以在双方同意的基础上寻求肢体接触的慰藉,同时不用背负相应的道德义务、高度亲密的束缚和深入交往的冲突。另一方面,除了不负责任、风险较大这些显而易见的缺点外,谁说这种关系形式就不能带来任何进步性的东西呢?

传统观念往往视感情为“一锤定生死”的买卖,确认前百般试炼,确认后则绝不动摇,恋爱和婚姻如同不可逆的连体手术和一场豪赌。但要我说,这种看似负责和严苛的想法未必不是一种懒惰。它将缔约前和缔约后分为泾渭分明的两界,施行两种完全不同的伦理规则,可客观操作却充满难度。它只允许人做一次决策,做错的后果极其重大,但容错和提前试验的空间却几乎没有,何况多次探索形成经验的过程本身就是违背这样的观念的。

一个我看过的文化偏见笑话能很好地形容这种悖论。中国人对美国人说:“你们的 dating(约会)文化真是不负责任,两个人根本都没有确定恋爱关系就能随便接吻上床,甚至能同时接触不止一个人。”而美国人困惑地说:“你们中国人彼此都没有足够的相互了解,没有经历过充分的磨合就能轻易成为男女朋友,这在我们看来才是不负责任的。两个人都没有先试过,怎么能随便建立长期关系呢?”健康的感情观,应该提前设立好底线和安全保障,预估好风险加上分级决策,有维生和切割的基本机制,然后勇于尝试、渐进升级,在有余地的过程中稳步增长自己爱的能力。

把关系视为非黑即白的静态模型,指望用“验忠心”找到“对的人”,用“一刀切”来保证终生幸福,这种方法在我看来无疑是懒惰粗糙的,其唯一效果恐怕只是确保了贞操锁的牢靠。对于现在流行的“快餐式恋爱”,我不支持其过家家式的玩闹和单纯对欲望的追逐,但我认为其积极性在于,鼓励人们在关系中进行分级决策和渐进尝试,也学会不要把感情“严重化”(take it too serious)——它所对应的不是轻佻,而是指不夸张、不戏剧化看待问题,不会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被吓得六神无主、一有点瑕疵就直接上升斩立决。要能把发生的任何事当成可分析、可解决的小事,正常平静地去面对。这种能力的培育恰恰需要自“轻量化”、“细分化”的感情尝试开始。一个人只有能先在感情中自如处之,才适合为一段长期深度的关系负责。

此外,传统观念中的“爱”就像一个模子,有许多需要满足的条条框框,就像列出一张清单:拥抱√亲吻√做爱√脸红心跳√门当户对√见家长√生孩子√,符合所有条件的,就被判定为爱情或爱的对象。可是“面包屑”的出现意味着这些固有观念和边界感的松动:为什么亲吻就一定要和恋爱挂钩?是谁规定了“情侣就应该如何”?友谊和爱情的界定是什么?为什么爱一定是激情的、强依恋的、又或排他性的?两个人想长期相伴必须结婚吗?异性之间是否也能有纯粹的精神交流,同性之间也可以产生爱情?在非常规的感情实践中,是否也能产生包含真实和脆弱、松散和自由的联结?对于这些问题,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观点和质疑,但我认为重要的是,不论反对与否,都应该允许这些问题被提出。拥有一个能够讨论这些问题的空间,意味着我们的社会正在变得更加包容和多元,更多的可能性可以被探索。

#6

有“面包”,也有“面包屑”

有些人可能认为我这是在为“面包屑”正名,但实际上,我本人是倾向明显的“面包爱好者”。对我来说,渴望关系的唯一原因是能够与另一个独立的、复杂的人之间产生充分的碰撞和深入交流。如果说对人的情感具有天然的深度探究欲望算是一种饥饿,那么无疑只有大块的面包才能彻底填饱我的胃口。如果给我一个“面包屑式”的男朋友或者一堆碎渣子,我会瞬间觉得索然无味。我对完整的人、真实的人有某种必要的偏爱,但大部分人似乎没有,甚至认为没有更好。一个大面包是让人噎得慌的,而面包屑却能带来某种恰到好处的轻甜和快乐——这种曾经在我“食谱”盲区的存在,让我开始思考那个开篇的问题:为什么人人都爱它?

是的,在“面包”vs“面包屑”之间,我有我明确的偏好,但我讨论的目的却不是为了分个谁对谁错。现在互联网上的所有普通分歧都容易发展成二元价值观的倾轧,要么支持A,要么支持B,不能保持中立,还要骂对面是垃圾。这种“踩一捧一”式的对比屡见不鲜:这边有一地鸡毛,那边就要有诗和远方;这边有一地六便士,那边就要有抬头看到的月亮;这边有一地面包屑,那边自然也应该有光明的、正确的、卫生的面包房了。

这样的对立命题还可以无穷无尽地列举下去,这篇文章也难以详尽地一一讨论:碎屑vs完整、苦vs甜、重vs轻、严肃vs娱乐、虚拟vs现实、商业vs艺术、自恋vs他恋……但是,就像我上面所说的,比起价值观倾轧,我更感兴趣的是,这些冲突和现象背后折射出的社会现状和对规范的多样性颠覆。过往的观念在消解,新的意义正在形成。互联网生态食谱上,已经有老板画的“饼”、自己摸的“鱼”、朋友给的“瓜”、群里刷的“鸡汤”,又何妨再多点“面包屑”?时代和生活的交织,滋味或许正在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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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泳

胡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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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博士。中国传播学会常务理事,中国网络传播学会常务理事,中国信息经济学会常务理事。国内最早从事互联网和新媒体研究的人士之一,有多种著作及译作,是推动中国互联网早期发展的最有影响的启蒙者之一。欢迎关注胡泳的微信公号:beingdigital,讨论数字化时代的生活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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