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蜂房”概念的提出,旨在对抗“信息茧房”所造成的封闭、极化与被动消费问题。信息蜂房以蜜蜂穿梭采蜜为隐喻,强调用户在信息生态中应具备能动性与协作性,而非被动接受算法推荐。理想的“蜂房型”互联网产品应具备多元信息入口、强用户主动性、协作共建机制与生态互联性四大特征。由信息茧房迈向信息蜂房,意味着互联网信息生态的范式转变:从单一算法驱动到多元共生,从被动消费到主动探索,从孤立个体到协作共建。理想的信息生态应如健康的森林——多样、开放、可循环、具韧性,既支撑理性公共讨论,也促进个体的终身学习与社会的可持续发展。
“信息茧房”(information cocoon)的说法由哈佛大学教授凯斯·桑斯坦(Cass R.Sunstein)于2006年提出,指人们在信息传播中,只关注自己感兴趣和认同的领域,通过主动筛选,或经由新型的信息共享与聚合方式,逐渐被封闭在类似蚕茧的“茧房”中,难以接触不同观点,从而导致视野狭窄、认知偏差,并加剧社会群体极化。它反映了在互联网时代,个性化信息服务和算法推荐技术强化了人们的“信息挑食”行为,形成了一个“只听自己想听的”的封闭信息环境。
针对信息茧房,腾讯研究院提出“信息蜂房”概念,为的是对抗前者所描述的那种信息封闭、态度极化、个人缺乏批判性思考的状况。作为信息茧房的对立概念,信息蜂房指的是一种开放、多元、鼓励用户主动探索、跨领域获取信息的新型信息生态模式,旨在打破算法推荐带来的信息同质化与偏见,通过平台和用户的共同努力,构建一个健康、有益、接近现实的信息环境。
这里的隐喻很形象:蜜蜂穿梭于蜂房之间,灵活采集花粉,而不是像蚕蛹一般被动包裹在茧里,四面受限,且不求变。信息茧房暗示用户的被动和自闭,而信息蜂房则强调,用户是能动的、协作的信息生态参与者。
一、作为隐喻的信息茧房与信息蜂房
信息茧房可以看成某种个性化的数字环境,在其中,用户主要接触到与自身既有信念相符的信息,同时过滤掉冲突或多样化的观点。这种环境既由用户自身的选择(自我选择)形成,也受到平台算法(推荐系统)的影响。所以,茧房可以分为两种:选择茧房——由用户自主选择消费特定内容所形成;推荐茧房——平台算法筛选并推荐相似信息所形成。
两种茧房共同作用,导致一个奇特的现象的出现:海量的信息未必带来多样性。受众只选择自己感兴趣、令自己愉悦的内容,而对其他观点和信息加以拒绝或忽视,如同“蚕茧作茧自缚”一般。也就是说,在信息过载的环境中,人们所接收的内容反而趋于同质化,差异性不足,并集中于相似主题。结果是,个体的世界观可能被“缩小”到特定的认知圈层内,群体之间的意见分歧加剧,公共讨论的多元性和理性判断能力受到压缩。海量信息并不能自然地保证多样性,反而在自我选择与算法强化的作用下,容易推动形成“认知孤岛”。
信息茧房的概念亦有所本,脱胎于尼古拉·尼葛洛庞帝(Nicholas Negroponte)在1995年出版的《数字化生存》(Being Digital)中提出的“我的日报”(the Daily Me),指一种完全个性化的报纸,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视角。尼氏甚至用科幻的笔法写道,“设想一个报道新闻的电脑显示器上面有个旋钮,你可以像调节音量一样,调整新闻内容个人化的高低程度”。但尼葛洛庞帝在作这番预言的时候,博客等个人化媒体、推特和脸书等社交媒体尚未出现。
随着数字媒介的发展与普及,这一预言逐渐成为现实。到桑斯坦的年代,受限的在线信息环境开始在社会群体内部逐渐成形,特别是在社交媒体兴起之后。桑斯坦指出,信息茧房的核心问题在于,“在交流宇宙中,我们只听自己选择的、只听让自己感到舒适的内容”。这种对同质化信息的主动消费,可以通过学术文献中提出的选择性暴露理论(selective exposure)和认知失调理论(cognitive dissonance)得到验证。个体倾向于寻找强化既有观点的信息,同时忽视与之矛盾的信息。此外,他们还偏好与支持性内容互动、进行冲动性的信息分享,并表现出信息回避行为。桑斯坦特别指出,这样的过程不仅排斥替代性思想,也显著提高了激进化的风险,进而导致不同意识形态群体之间更为广泛而深刻的极化。
此后,出现一系列相关但又相异的互联网信息传播隐喻,描述同一现象的不同侧面。这是因为,随着互联网的广泛应用,特别是算法的崛起,信息传播研究不断得到丰富。伊莱·帕里泽(Eli Pariser)于2011年提出了“过滤气泡”(filter bubbles):“新互联网核心的基本代码其实相当简单。新一代互联网过滤机制会观察你似乎喜欢什么——包括你真实做过的事情,或与你相似的人喜欢的东西——并据此进行推断。它们是预测引擎,不断构建和修正关于‘你是谁’以及‘你接下来会做什么、想要什么’的理论。这些引擎共同为我们每个人创造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信息宇宙——我称之为过滤气泡——它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接触观念与信息的方式。”
围绕过滤气泡和信息茧房,学者们指出,两者之间存在重要区别:过滤气泡是一种由技术驱动、对用户所接收信息进行强制性筛选的机制;而信息茧房则源于人类倾向于偏好确认既有立场的信息、回避认知失调信息的自然心理倾向。因此,作为一种技术机制,过滤气泡有可能在未来的技术进步中不断被改进;但作为一种认知偏差,信息茧房则会随着网络信息规模的急剧扩张,进一步强化用户获取信息的个人化倾向。
另一个概念是“回声室”(echo chamber)。在网络环境中,回声室是一种隐喻性的空间,在该空间内,个体的信念通过重复得到放大和强化。其形成源于社会传播中的同质性(homophily),即个体倾向于与志同道合者交往,从而导致人们接触到的观点类型受到限制,多元视角难以进入。回声室是一种动态的群体效应:在群体内部,单一观点被不断重复、强化,人们很容易退回到既有偏见之中,用那些令人安心、能够确认自身核心信念的观点将自己包裹起来。贾米森与卡佩拉(Jamieson & Cappella)首次对回声室作出正式定义,将其描述为一种“具有黏合性和封闭性的媒体空间,它既可能放大内部传播的信息,又能使其免于外部反驳”。
在这一经典定义的基础上,后续研究提出了一种更具过程取向的界定,认为回音室至少包含三个核心特征:(1)群体效应;(2)群体内部的信息同质化与重复强化;(3)对外部信息的贬损与否定。由此,回声室作为一个隐喻,指向这样一种环境:一群立场相近的人在其中不断强化相同观点,同时贬低或排斥异质立场与反对性信息。
从这种界定上看,回声室与信息茧房存在很大的相似性。然而,与回声室不同的是,信息茧房主要源于个体层面的自我选择过程,而非群体互动。这种选择并不必然依托稳定的社群或明确的互动关系,而是通过反复点击、关注与停留行为,在算法推荐机制的配合下,逐步固化为高度个性化的信息接收结构。所以,相较于回声室,信息茧房更加突出的是:用户仅与符合自身既有信念的信息发生互动,由于自我选择机制的作用而无法接触到其他视角和相反观点。这一定义同时适用于线上与线下情境。
而在线上情境中,特别是社交媒体平台通过数据分析和算法推荐,对符合用户兴趣的内容进行筛选、放大与持续推送,信息茧房效应表现得尤为明显。推荐机制并非简单的个性化信息分发,亦在时间维度上不断强化用户既有偏好,使用户愈发倾向于消费与其过往选择高度一致的内容。这一现象可被概括为“信息封闭”(information closure),即用户所接触的信息被限制在强化其既有信念和观点的范围之内。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信息茧房主要由个体在算法强化下的自我选择行为所生成,而回声室则源于群体成员之间的集体性强化机制。
然而,不论信息茧房、过滤气泡、回声室的生成机制有何不同,它们对用户产生的限制性影响高度相似,包括压缩个体认知视野、加剧观点极化,导致社会碎片化,削弱公众讨论的全面性,从而阻碍公共空间与社会共识的形成,并可能引发信息垄断等一系列严重后果。
正是由于信息茧房日渐成为一种重要的社会风险源,社会才需要构建一种新型信息生态。在此,信息蜂房可以被理解为一个兼具分析性与规范性的隐喻,用以描绘一种理想的信息生态形态,并与信息茧房、回声室等强调封闭性与自我强化的隐喻形成对照。与将信息环境描述为隔离、内卷或自我回路的空间不同,信息蜂房突出的是开放性、流动性、协同性以及集体意义的生成。
在结构层面,蜂房由多个彼此连接的蜂巢单元构成。每一个单元都相对独立,却又具有渗透性,允许信息在不同单元之间流动。映射到信息系统中,这意味着多元的信息路径:用户不被限制在单一的算法轨道或社交圈层之中,而能够在不同来源、不同观点与不同解释框架之间穿梭。信息多样性并非偶然出现,而是由系统结构主动支撑。
在行为层面,蜂房隐喻强调“主动探索”。如同蜜蜂在蜂巢与外部环境之间往返,用户不再是被算法“投喂”的被动接受者,而是能够主动搜索、比较、标注并重新语境化信息的行动者。意义并非来自重复暴露,而是在移动、选择与反思中生成。由此,蜂房隐喻在不消解结构的前提下,重新确立了用户的认知能动性。
在社会层面,该隐喻凸显协作式建构。在蜂房中,个体行动不断累积,转化为整体价值。对应于信息生态,用户不仅是信息的消费者或传播者,更是知识的共同生产者——通过评论、纠错、综合与对话等方式参与意义建构。个体贡献虽有限,但一旦嵌入共享的信息结构之中,便具有持续性与公共性。
尤为关键的是,信息蜂房所指向的是一种以责任为前提的能动性。不同于无结构的开放性可能导致的任意性,蜂房隐喻强调协调、相互依赖与责任承担。用户的每一次探索和表达,都会塑造他人的信息环境,使认知行动不可避免地带有伦理与认识论责任。
因此,作为一种隐喻,信息蜂房不仅具有描述功能,更提供了一种系统设计的方向性框架。它促使研究者与实践者超越效率与参与度指标,转而关注信息系统是否能够维持多元共存,激活负责任的能动性,并将个体的信息实践转化为共享的公共知识。从这一意义上说,信息蜂房描绘了一种面向未来的、具有韧性、多元性与生成力的信息生态愿景。
二、信息蜂房的积极效应
具体而言,信息蜂房可以为互联网用户带来以下几方面的积极效应。
(一)多元信息源
用户不被局限于单一算法推荐或社交圈,而是像蜜蜂穿梭在多种信息来源之间。在信息茧房中,用户被稳定地嵌入某一推荐逻辑与关系网络之中,信息的多样性被算法视为“干扰项”,而非认知资源。多样化内容由于难以预测用户反应、可能降低即时点击率或停留时长,常常被算法判定为不利于优化指标的噪音,从而在推荐排序中被系统性弱化。结果是,算法并非促进认知拓展,而是通过压缩差异、放大相似性来追求行为稳定性与可计算性,使信息环境逐渐从潜在的知识资源库退化为偏好回路的放大器。这种将多样性排除在“有效信息”之外的技术取向,正是信息茧房得以持续生成的重要结构性原因。
相形之下,多元信息源意味着:用户同时接触不同立场、不同媒介形态、不同知识传统的信息;信息获取不再沿着一条连续但封闭的路径展开,而是呈现跨平台、跨语境、跨群体的流动;个体的认知边界不再由平台单向设定,而是在穿梭中被不断重塑。在这里,“像蜜蜂一样”的隐喻并不强调无序游荡,而是指一种带着问题意识与目的性的跨源采集。正是在这种移动中,认知不再被理解为对确定答案的占有,而是一种可修正、可延展、可对话的理解过程。不同立场之间的张力、事实与价值的区分、结构性问题的多重成因再次浮现出来,世界重新显露出其复杂性。
(二)动态开放的信息组织方式
信息蜂房并不等同于信息堆积,其核心在于一种动态可回溯的信息组织结构:既层次分明,又交叉关联;既结果清晰,又蕴含上下文;既效率最大化,又能呈现多种声音,实现从“同质固化”到“多元共生”的结构性优化。
这种组织方式抵抗的是信息茧房中常见的“观点硬化”与“意义塌缩”。观点硬化指的是,在单向强化之后,个体原本可以讨论和修正的意见,逐渐转化为不可动摇的立场标识,直至演变为身份的一部分,用以区分“我们”与“他们”。意义塌缩指的是,原本多层、多因、多义的社会现实,被简化为单一解释框架或道德叙事。过往,在多数平台中,不同观点被放置在同一注意力赛道上竞争,看谁更情绪化,谁更极端,谁更容易被转发,这自然导致排斥与极化。在这种结构中,信息系统会不断回收自身已验证的模式,最终形成认知的自我复制回路。而信息蜂房则是想通过结构设计,使多种声音能够在同一系统中共存,而非相互排斥。信息系统不再以控制差异为目标,而是学会与差异共存、利用差异、调节差异。这并非简单的理想主义的期待,而是一种对复杂社会更为现实的系统回应。
(三)人与信息的能动性平衡
在用户与信息的关系上,达至从被动投喂到主动探索的能动性平衡。用户既是信息消费者,也是信息生态的建设者。
在当前主流平台中,用户与信息的关系高度不对称:信息出现的路径主要由算法决定,用户行为被简化为点击、停留、转发等反馈信号,推荐系统再根据这些信号不断收紧内容范围。用户看似在“选择”,实则是在响应系统的预设选项。用户的能动性被压缩为即时反应,而非方向性的探索。在这种状态下,认知活动呈现出低成本、高频率却低反思性的特征,责任被隐性地转移给系统。
而主动探索意味着用户重新成为认知过程的发起者与组织者。信息不再只是被接受的对象,而是被比较、质疑、整合和再生产的材料。用户需要主动跨越算法边界,接触不同来源、不同立场与不同知识结构,并在此过程中承担判断的风险与后果。因此,从被动投喂到主动探索,本质上是一种从注意力被管理到认知自我治理的转变。它要求用户既行使选择权,也承担由选择带来的认知与社会责任,使信息实践从被动消费转向具有公共意义的知识行动。
一旦把用户被视为信息生态的建设者,其角色至少发生三方面变化:意义生产者,用户通过标注、评论、再解释,使信息获得新的语境与意义,成为可以重构和延展的认知与社交资源;结构参与者,用户的行为不仅影响“我看到什么”,也影响“这个系统如何呈现信息”,如参与分类、议题聚合或纠错;责任主体,也即是将能动性与责任绑定,能动性不只是权力或自由的扩大,而且伴随着责任的生成与承担。如果没有责任,能动性就会退化为任意性,甚至成为信息失序的来源。而有了责任,能动性才会被引导为有方向、有约束的行动力,不仅服务于个人判断,也对信息生态产生建设性作用。
(四)更具公共性与创造性的知识系统
信息蜂房令信息生态从单向度的个体化消费,走向多维度的协同实践。体现在知识系统的参与模式上,就是促进从个体隔离到群体协作的系统性融合。本质上,这是一种反消费主义的知识秩序:它拒绝将知识简化为个人体验,而是通过协同实践,让知识重新成为公共理性与集体行动的基础。
当下信息生态的一个根本性问题是,知识被赋值的标准由易传播性和即时反馈决定,而非认知意义或社会贡献。知识的社会意义被边缘化,“流行程度”成为衡量标准。同时,即时反馈机制强化了信息的短期效应:内容一旦获得快速响应,就被判定为“有价值”。这种逻辑导致知识生产和分发偏向迎合娱乐兴趣和情绪刺激,而非鼓励深度思考、长期理解或批判性分析。
为此,新的更具公共性与创造性的知识系统,需要对“单向度个体化消费逻辑”的根本性超越。在这一系统中,知识不再只是被快速获取、即时使用并私有化占有的对象,而是被重新嵌入一个可讨论、可修订、可协作的公共过程之中。信息的价值不再外显为点击与转发,而体现在不同主体围绕共同问题所形成的协同实践上。个体不再以孤立的意见表达者身份存在,而是通过补充、纠错、整合与共写等方式,参与到知识的持续生成之中。由此,差异化经验不再导致分裂,反而成为创造性的资源;分歧不再必然导向对抗,而被转化为问题拆解与理解深化的动力。知识的生成、实践与反馈形成闭环,使其不仅用于解释世界,更能够在行动中被检验和修正。
三、符合“信息蜂房”的互联网产品举隅
如果粗略地划分,我们会发现,现有的互联网产品当中,有些更偏向“信息茧房”,例如,强算法主导的平台,用户更多的是被动接受,多样性不足,容易陷入“单一流”;某些封闭的社交产品,信息主要在小圈层内循环,不易跨圈传播。而另外一些,则鼓励主动探索、多元输入、协作共建,不那么过度依赖推荐算法和单一流量逻辑,因而更符合“信息蜂房”特征。
比如维基百科,特点是开放式协作编辑,知识由全球用户共同维护与更新,具有强烈的蜂房属性:用户既是信息采集者,又是建设者;信息保持多元来源,动态演化。可以免费访问和使用,知识的获取不设门槛。内容可以随时修改和更新,比传统百科全书更为及时和灵活。强调中立观点,要求条目内容基于可靠来源,可验证,而非个人意见或未经证实的信息,避免单一立场垄断。该产品的结构化十分清晰,知识以条目为单位组织,每个条目围绕一个主题展开,并通过内部链接形成网络结构。最令人欣赏的是它的链接跳转功能,堪称促进多元共生的典型实践。维基百科能提供多语言版本,使知识可以跨文化、跨语言传播。其共同知识形成机制也十分独特,通过讨论页和社区共识,解决争议和不同观点,推动条目质量提升。
知乎/Quora类问答平台,用户主动提问与回答,形成多角度知识网络。回答者可能在相关领域具有专业知识,用户可以对高质量的回答点赞、关注特定主题或其他用户,还可以建立个人资料以展示自己的专业能力。它的功能类似一个社会化知识市场,允许用户分享见解、获取知识,并在广泛的议题上进行讨论。不同的答题,就仿佛不同的“蜂房”,但彼此可以穿梭、对话。此类平台,能够帮助用户了解各类主题的相关见解和信息,也是好的寻求建议之所,用户可以从他人那里获得指导和不同体会。人们也利用平台分享经验,无论是个人经历,还是专业知识,促进了从多样化观点中学习的过程。
豆瓣作为中国独特的社交和文化社区,其知识特点有别于百科类平台或问答型平台,通过小组、同城和书籍影音评论,用户围绕兴趣点自发构建信息社区。多样兴趣蜂房并存,用户可以在不同群体之间切换,如影迷、读者、音乐爱好者等。用户不仅分享知识,也通过评分、评论和标签等方式对书籍、电影、音乐等文化产品进行评价。也因此,知识呈现更主观化、体验化,强调个人感受和兴趣而非客观事实。这样,经由用户生成与评价驱动,就可以走向兴趣社群的聚合,即知识生产围绕兴趣形成。在结构上,豆瓣的内容丰富,更新频繁,信息呈现非条目化、非严格分类,而是以动态流和社区互动为主。用户可给内容打标签,形成主题索引,帮助其他用户快速找到相关内容。平台内部通过关联推荐将相似主题或作品链接起来,构建兴趣知识网络。
Reddit是一个社交媒体平台,同时也是由众多在线社区(称为“subreddits”)组成的网络。用户可以在这些社区中分享文本帖子、图片和视频。可以对内容进行点赞(upvote)或点踩(downvote),以决定其受欢迎程度,热门内容会在各自的subreddit中排名靠前,甚至出现在网站首页。Reddit由此构成一个多样化兴趣的汇聚地,用户在这里获取信息、讨论小众话题、寻求建议,并与志同道合的人建立联系。它也具有娱乐功能,从搞笑故事到电影和表情包讨论,Reddit能提供丰富的娱乐内容。同时,平台允许用户在一定程度上保持匿名,这对讨论敏感或私密话题具有吸引力。从它的蜂房属性来看,不同的Subreddit就像蜂巢格子,用户可以跨格流动,形成开放的、多元化的信息生态。
RSS/播客类产品,特点是用户主动订阅自己感兴趣的频道、主题或作者,获取定期更新的内容。这种订阅驱动不完全依赖平台算法,知识流从源头主动推送到用户端,得以实现多元化。它的蜂房属性是显而易见的:用户像蜜蜂一样主动采集,不被“推荐流”强迫灌输。从知识产品的角度来讲,它能做到时效性与连续性并举,订阅内容通常按时间顺序更新,如新闻、学术讲座或连载节目,确保知识持续流动;同时可以追踪长期系列或专题讨论,形成连续学习体验。播客以音频为主要载体,RSS可以整合音频、视频和文章链接,多感官信息呈现提升了知识吸收的多样性和趣味性。此类产品也实现了去中心化与分散化,用户可自由选择订阅源,信息来源分散,内容生态相对开放,降低了同质化和观点孤岛化的风险。在个性化与自主探索方面,用户可根据兴趣和需求自由组合订阅源,形成个人化知识流。
开源社区,特点是用户共同贡献代码、文档、工具,协作式进化。它的蜂房属性在于,开发者相互取长补短,知识与工具不断迭代流动。以GitHub为例,它将Git版本控制的强大功能与协作型网络平台相结合,为软件开发提供了一个集构建、共享与管理于一体的综合环境。GitHub使用Git跟踪项目文件的每一次更改,使开发者可以回退到之前的版本,为新功能创建分支,并无缝合并修改,从而防止冲突并管理代码历史。它作为代码的中心化在线存储空间,使项目可随时访问,同时提供备份功能。它支持团队协作,允许多个开发者在同一项目中贡献代码,通过问题跟踪、拉取请求等功能进行代码审查和改进讨论。平台还提供任务管理、功能请求、bug跟踪以及维基(wiki)等工具,帮助团队组织项目和工作流程。通过社区建设与开源,GitHub发展成为全球最大的开源代码仓库,是开发者发现、贡献和受益于全球创新的重要平台。
开放获取知识系统,如PubMed Central(PMC)这样的免费数字档案库,收录生物医学和生命科学期刊的全文文献。与主要提供文献引用和摘要的PubMed数据库不同,PMC提供文章全文,使用户能够检索详细信息。PMC中的所有文章用户都可以免费阅读和下载,突破了传统付费数据库的壁垒。该档案库支持科研人员、医务人员、学生和公众在无订阅限制的情况下获取权威文献,文章来自同行评审期刊或作者提交的版本。作为数字档案库,PMC可以长期保存科研成果,确保学术资料不会因期刊停刊或出版社变动而丢失。它的数据是结构化的,支持全文XML标记,便于二次利用,如文本挖掘、知识图谱构建。它还同PubMed数据库联动,用户在检索时可以直接跳转到PMC中的全文。
像这样的全球开放获取知识系统,能够带来知识公平,通过去除经济门槛,让发展中国家的研究者也能平等获取最新科研成果。它还能促使科研加速,大量开放数据支持AI、生物信息学等领域的知识挖掘与模型训练。在COVID-19大流行期间,它快速整合并开放相关研究论文,为临床决策和政策制定提供支持,具备极大的公共健康价值。与商业数据库(如Elsevier的Science Direct)相比,PMC更强调公益性与开放性。如今,通过与Europe PMC数据互通,它形成了跨国知识网络。
四、“信息蜂房型”互联网产品的特征
如果把信息蜂房的以上核心因素抓取出来——多元流动、主动探索、协作共建,我们就可以发现,现实中的确存在一些更接近这一隐喻的互联网产品与服务形态。它们并非以最大化用户停留时间或情绪刺激为首要目标,而是通过结构设计鼓励跨源信息流动,支持用户自主检索与比较,并为协作式知识生产提供制度与技术条件。这样的互联网产品,笔者称之为“信息蜂房型”产品,为未来指明了良好的信息生态的建设方向。它具备多元信息入口、强用户主动性、协作共建机制与生态互联性四大特征。
(一)多元信息入口:不是单一算法推荐,而是多维度获取
如果信息只依赖单一推荐算法,用户容易陷入信息茧房,接触不到多样视角,就会削弱自身的批判性思维与综合判断能力。多元入口能打破这种单向流通,让用户获得更多可能性。
例如,通过订阅,用户可主动选择关注主题、作者或频道,形成个人化知识流;通过社交,从朋友圈、社群和专业论坛等处,可以获得推荐建议与经验分享;通过搜索,包括关键字检索、学术数据库或专业门户等,能够满足用户主动探索需求;通过专业渠道,如利用PMC、Coursera、MasterClass等高质量知识平台,能够减少错误信息或虚假信息的传播,掌握权威信息源,也确保知识长期可追溯、可验证,为信息生态系统的持续发展提供支撑。
在人工智能时代,大模型已成为信息获取与知识构建的全新入口,但其价值的实现依赖于使用的智慧。用户不仅可以通过大模型获得即时答案,还能利用其帮助,比较、分析与整合不同来源的信息。然而,大模型的输出仍受训练数据、算法偏向及上下文限制,可能存在误导性或不完整信息。因此,善用大模型获取知识,需要用户保持批判性思维:主动验证信息来源、结合权威渠道、交叉参考不同观点,并在对话中不断调整问题以挖掘深层知识。唯有如此,大模型才能真正成为“信息蜂房型”生态中的有效工具,促进多样性、可验证性和认知能动性的提升。
从根本上来说,信息内容的来源、立场、风格都要尽量多元,避免单一话语垄断,这样才能使得不同文化、学科、群体的知识与观点都进入个人视野与公共空间。这要求产品通过改进的推荐机制或管理逻辑,确保“少数声音”也能被听见。例如,在推荐逻辑中引入多样性约束,确保用户在接收内容时既有兴趣匹配,也能看到少数或不同观点的信息;设计“随机探索”或“跨界推荐”功能,让用户有机会接触与其既有偏好不同的话题或群体;鼓励用户标注、评论和分享非主流观点,使这些信息通过社交互动获得更高的传播权重,而非被算法自动边缘化;同时,做好反馈闭环,建立机制以监控推荐偏向与信息覆盖率,通过定期调整算法权重,保障不同观点、跨界内容不会长期被淹没。
(二)强用户主动性:用户可以自主探索,而不是被动刷流
用户长期被动地刷信息流,无论对个体还是平台都颇为不利。一方面,当信息被动流入,用户缺乏主动选择、筛选和组合信息的机会,知识获取易变得碎片化,从而形成认知局限、信息孤岛或短期注意力偏好,削弱深度理解与长期关注。缺乏协作和讨论还会使边缘或少数声音被忽略,加剧认知固化,使用户更易陷入自我强化的信息循环。另一方面,被动消费降低了用户参与、评论、分享和共建的可能性,使信息生态缺乏动态交互和群体协作,必然影响生态活力。首先,信息丧失了迭代与修正的机会;其次,知识共建受阻,用户无法共同生成、校验或扩展信息,使集体智慧难以发挥;最后,信息呈单向流动,缺少被重新解释或赋予新语境的可能,易导致内容僵化。如果平台为了增加停留时间,强化“刷流量”机制,诱导即时刺激而非深入学习,那么这将深刻影响平台知识积累的可持续性,最终侵蚀平台的知识权威性。
自主探索,也即根据兴趣、需求和问题导向去寻找、筛选和组合信息,能够让用户在信息生态中拥有更高的控制感,可以选择阅读深度、时间顺序或跨主题扩展,形成个性化的知识地图。
自主探索模式下,用户可以根据兴趣长期积累知识,而不是依赖碎片化、即时化的信息推送。当用户能自主探索时,也更容易参与评论、讨论、标注或内容创作,将个人探索转化为集体知识贡献。平台若能提供良好的导航工具、推荐逻辑和多维分类,将能够帮助用户发现新的知识路径。此种模式鼓励“探索—分享—再探索”的循环:用户主动寻找多元信息,分享自己的发现并参与讨论,从而引发他人的新一轮探索。
(三)协作共建机制:打破“个体化沉浸”,共同塑造信息生态
在流量主导逻辑下,平台依靠算法推荐最大化用户停留时间,这意味着推荐系统偏好那些能够快速获得大量点击、点赞、评论或分享的内容,也就是所谓的“即时反馈”。这对信息生产与信息消费都有很大的危害。
在信息生产端,创作者的生存和发展高度依赖平台推荐机制,缺乏稳定的自主空间。为了迎合算法,创作者趋向于标题化、浅表化和短视化表达,牺牲深度与多元性,导致内容的同质化越来越严重。创作者为追求流量,会不断复制成功的模板或主题,造成平台上充斥着“爆款套路”,原创性反而得不到鼓励。一些内容创作者甚至可能故意制造争议,将立场极端化,以博取更多算法关注。到处可见的都是猎奇和煽情的内容,那些复杂、深度的东西因为需要投入更多时间理解,互动反馈慢,算法推荐权重低,曝光机会减少,于是落入边缘境地。
在信息消费端,用户更多处于被动接受状态,在短时间内沉溺于大量“点赞”或“推荐反馈”内容,容易形成碎片化浏览习惯。快速、密集的反馈循环让用户难以进行深度思考或跨主题探索,信息获取过程像“单向灌输”,很难形成互动、思辨或多领域的联结。结果是,整体信息生态逐渐滑向“个体化沉浸”,人们被困在越来越狭窄的信息围栏中,缺乏跨节点的对话与共建。
这种模式虽然让用户获得了即时满足感,却容易导致社交割裂、信息同温层以及社会信任的弱化。相反,一个健康的信息生态鼓励个体在群体中协作:用户不仅是信息的接受者,也是知识的共建者;不仅是被动的浏览者,也是积极的互动者。通过协作式的参与,信息得以在共享、对话与批判中不断生长和结网,从而扭转信息生态整体关注即时互动量而非长期价值、公共讨论与知识积累容易被牺牲的局面。
好的信息产品设计,可以令用户生成原创内容,如文章、笔记、视频或案例分享,丰富信息生态多样性。使用共享机制,保证不同视角被纳入生态,实现多元化。内设对话机制,如评论、讨论、问答等互动形式,让信息在交流中被反思、解释或补充。这样可以降低“个体隔离”的风险,让不同立场、背景的用户在共同议题下展开互动。在评价与反馈机制方面,通过评价、打分、标注可靠性或提供参考资料,用户能够帮助信息生态维持信息可信度。平台亦可引入“协作式知识建构”,让不同群体的知识互补,减少信息壁垒,提升公共认知的复合性。这种参与让信息生态成为一个动态、可反馈的系统,而非静态内容库,因此具备适应环境变化、抵御虚假信息和算法偏差的灵活性,使知识网络能够持续生长、更新与自我修复。
(四)生态互联:信息自由流动而不是被锁定
如果说信息生态是一座巨大的蜂巢,那么“生态互联”的理想状态就是各个蜂房之间保持畅通的通道,令知识与观点得以流动和交换。然而在流量主导的现实中,这种通道往往被人为收窄,个体既被困于算法编织的茧房中,接触到的只是与自身兴趣或立场高度重合的内容,也因壁垒重重难以实现跨节点的交流,失去了与外部世界发生深度对话的机会。最终,生态表面看似繁盛,实则逐渐贫瘠,因其缺乏跨蜂房的授粉与互补。当信息网络丧失了多向交流与跨界连接的可能时,生态就会趋向单调甚至脆弱。
因而,加强不同信息节点之间的通道与流动性,不只是技术优化的需要,更是一种维护“信息生态韧性”的文化自觉。要真正实现“生态互联”,必须避免算法驱动下的“单一栽培”,而通过机制设计引导多样化内容的生成与互通,让不同的知识群落能够交流、碰撞、互相滋养。
为此,可以从技术手段、制度设计和用户行为引导三个层面来入手。技术手段上,开放接口与数据互通是基本前提,也即提供API或标准化数据接口,使不同平台、数据库或社群能够共享信息和内容。例如,学术平台间可通过开放获取(open access)实现全文互通。跨平台搜索与聚合工具也十分重要,开发统一的搜索引擎或聚合工具,让用户能够在不同信息节点间快速跳转和获取内容。其他重要的技术手段包括:(1)内容标准化,采用统一的标签体系、元数据格式或主题分类,使信息在不同节点之间易于理解和处理。(2)跨节点推荐,算法不仅推荐与用户兴趣匹配的内容,也有意识地引入异质观点或跨领域信息。(3)多入口导航,提供搜索、订阅、标签、专题、社群等多维度入口,让用户不被单一流量逻辑限制。(4)可视化信息网络,通过知识地图、关联推荐或信息流可视化,让用户直观了解内容之间的联系。
制度设计上,鼓励多样化创作,平台给予原创、深度或跨领域内容一定曝光保障,减轻创作者对“爆款算法”的依赖。鼓励开放与共享政策,平台或机构制定激励机制,调动创作者和用户跨节点共享知识,支持跨平台转载、引用、笔记导出或知识二次创作。鼓励跨群体协作,推动创作者或机构联合制作内容,实现不同知识节点之间的互通。例如,通过主题联动,建立专题或系列内容,将不同节点的观点和信息串联,形成连续的知识链。在版权与合法性保障方面,明确开放共享的版权规范,保障信息在节点间流动时不侵权,同时维护创作者权益。在协作规范与社区规则方面,建立协作和反馈机制,引导用户在多个节点中进行评价、纠错和互动。提供声誉积分、阅读成就、贡献排行榜等激励措施,鼓励用户参与跨节点交流。
用户行为上,教育和引导用户在多个信息源、平台和社群间获取内容,而不是依赖单一信息流。这需要一系列手段:(1)导航工具,如清晰的目录结构、知识地图或主题标签,帮助用户快速理解信息体系的整体框架。用户可以沿着逻辑关系或兴趣路径自由跳转,避免迷失在碎片化信息中。(2)推荐逻辑的调整与优化,不仅仅是单向算法推荐,而是结合兴趣、行为历史、多维指标进行个性化提示。推荐内容应保留多样性和可选择性,引导用户接触新的主题或交叉学科知识。(3)多维分类,平台可提供主题、学科、深度、时间、形式(文本/视频/音频)等多维度筛选,避免信息被僵化地分类或固化,允许用户自由组合维度,形成个性化探索路径,从而发现意想不到的知识联系。
好的信息组织,还注重:(1)层次性,既能提供快速消费的信息碎片,也能承载深度阅读,让不同需求的用户都找到相应入口;(2)关联性,例如通过语义链接、推荐逻辑等方式,把不同维度的内容联系起来,促进不同内容之间的关联与对话,而不是孤立存在;(3)可解释性与透明性,信息的组织与分发机制要让用户可理解、可追溯,避免“黑箱化”造成的误导。
五、结语:
从“单一作物”到“生态森林”
“信息蜂房”目前仍属于启发式隐喻,而非经过严格实证研究的学术概念。它指向一种在“信息茧房”语境下更为自主、赋能的思考方式,是一个具象且富有积极范式转向的隐喻,未来仍需更多的研究深化它的理论基础和现实可操作性。
在当前算法驱动的内容分发环境中,用户往往处于一种被动接受的状态:算法根据既有偏好推送信息,使得用户更多地沉浸在由平台设计好的“信息流”当中。这种模式虽然提高了效率,却也削弱了用户的信息选择与批判能力。
优化方向在于增强用户的能动性,通过提供更多搜索、订阅、定制化的工具,让用户能够主动探索、跨领域获取信息,而非完全依赖平台的“投喂”。这不仅有助于提升用户的信息素养,还能打破算法过滤带来的认知局限。
从信息内容的组织来看,算法推荐往往基于用户行为的相似性,导致信息内容趋于同质化:用户浏览的越多,推荐的内容越“精准”,但同时也越单一。这种“固化”容易造成内容生态的单调,甚至加剧信息极化。
优化方向在于推动多元共生,即在内容分发和组织上引入“多样性激励机制”,鼓励平台在推荐中加入一定比例的“跨圈层”内容,增加信息来源的广度与异质性,从而形成多元文化、不同观点、跨学科知识并存的信息生态。
传统的信息消费模式强调“个体化”体验,用户在各自的信息流中独自沉浸,缺乏与他人协作和讨论的机会。这种“隔离”削弱了公共讨论空间,导致碎片化、原子化的认知结构。
优化方向是推动群体协作:鼓励用户不仅是信息的接受者,也是信息的创造者、传播者和协作者。通过社区化、开源协作、群体共建等机制,让信息生态更像“蜂房”而不是“茧房”——个体之间有通道,信息能够流动并协同演化。
唯有通过这些优化,才能打造出一个兼顾多元化、透明度与公共性的系统,在多方主体(个人、群体、平台、机构)的协作中,促进可信知识的生成、流通和共享,从而支持社会的理性讨论、个体的终身学习与公共生活的可持续发展。这才是健康的信息生态。
如果进一步借用生态隐喻,好的互联网知识产品就像是一片健康的森林——有层次性(从草本到乔木),有多样性(不同物种共存),有循环(不断生长与更新),也有开放性(允许新物种迁入)。既有主干,也有枝叶;既有秩序,也允许野生生长。最终形成一个既能稳定供养,又能常变常新的“生态森林”。
原文载于《南京社会科学》2026年第1期
本文注释略去
0
推荐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34662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