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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腾讯新闻《大声思考》第172期:今天(4月23日)是世界读书日,我们邀请你走进萨莉·鲁尼的文字世界。这位作家精准捕捉了“千禧一代”的数字困境:我们习惯在屏幕后对生活进行反复推敲和编辑,但在真实的碰撞中却逐渐失语。祝愿你能打破生活“文本化”的屏障,去爱、去挣扎、去上演无需预演、虽不完美却真实的生命剧场。 

01 生于世界终结之时,生命与爱情何往

评论界曾热情地称萨莉·鲁尼(Sally Rooney)为“第一位了不起的千禧一代作家”。她仅凭出山的两部小说,就获得了诸如“Snapchat时代的塞林格(Salinger)”以及“不稳定劳动阶层(precariat)的简·奥斯汀(Jane Austen)”等称号。提到所谓“不稳定劳动”,鲁尼小说的设定,深深嵌入时下的经济中,尤其反映了从金融危机中缓慢复苏的都柏林,在这座城市里,最后一个恢复的群体正是千禧一代,他们几乎没有真正体验过有保障的工作。

有人认为鲁尼小说讲述的是享有特权的人群,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比如,《聊天记录》(Conversation with Friends, 2017)里的弗朗西丝(Frances),钱少到连自己都养不起,她曾做过无偿实习,也打过多份最低工资零工。弗朗西丝自称“关于未来财务的可持续性我没有任何规划:我从没想过做什么事来赚钱”,所以她得出结论:年收入超过16100美元,就逾越了基本生存与体面生活的水平,再多出的积累,在伦理上就应当受到审视。该数字系其根据维基百科得出,即如果将全球年生产总值平均分配给地球上的每个人,大致就是这个数额。

另一部小说《正常人》(Normal People,2018)中的女主玛丽安(Marianne),虽然家境富裕,头脑聪明,但设想自己大学毕业后的去处,就发现“几乎没有哪条路是绝对不行的,哪怕是嫁给一个寡头”。在大学里,玛丽安“经常感觉自己的大脑无所不能,它能整合她输入的任何东西,仿佛她的大脑里有一台强大的机器”,但她却完全不知道要拿自己的人生做什么。

评论者常将这种状态概括为“千禧一代悖论”:一方面,个体在结构上似乎拥有前所未有的可能性——阶层流动、身份重塑、情感选择都显得开放而可塑;另一方面,这种开放性并未转化为明确的方向感或行动能力,反而导致一种持续的悬置与不确定。

比如,谈及关系,《美丽的世界,你在哪里》(Beautiful World, Where Are You, 2021)里的女主爱丽丝(Alice)这样想:“有时我认为人类的关系是柔软的,像沙或水,而我们将它们倒入某个特定容器,从而赋予了它们形状。”母女啦,姐妹啦,夫妻啦,朋友啦,都是容器,或许有人做朋友不开心,但做姐妹的话就非常融洽,或者,有的夫妻做父母和子女反而更好。那么男女恋人该是哪种容器?对此,爱丽丝反问:“去缔结一段没有事先规定形状的关系会是什么样呢?就是把水倒出来,任它坠落。我想它不会有任何形状,而是四处流淌。”其实,可以预期,四处流淌的结果一定是蒸发殆尽。

然而许多读者对鲁尼的作品产生共鸣,因为她描写的年轻人群体生活焦虑、职业不稳、情感复杂,却仍然努力寻找意义和关系。她触及了这一代普遍存在的漂移感与解离感:一种持续性的“无根状态”。虽然她的小说可以归为成长小说(Bildungsroman),但其无根性对连贯稳定的身份概念发出有力的质疑。小说中的人物在持续的疏离过程中前行,对特定地点、集体甚至自身的根源均缺乏依附性。相反,个体性是这个漂泊一代的普遍特征,尽管承诺的缺乏带来情感上的痛苦,但对他们来说却是生活常态;他们的情感关系也因此表现出高度的易变性。

鲁尼的作品主要关注那些在本质上感到笨拙、自我意识过强,并且对自身在世界中的位置怀有执着焦虑的人。他们熟悉技术,也关心政治(至少在表演性层面如此)。如果她笔下的人物并不特别雄心勃勃,如果他们的压力承受阈值偏低,如果他们更向往的是海外度假而非办公室职位,请原谅他们吧。因为在他们成年之前,游戏似乎就已经结束了。

可以说,鲁尼写的是一种“风俗小说”(novel of manners),但她所描绘的时代,是一个联系困难、万物似乎正在崩塌的时代。在《美丽的世界,你在哪里》中,爱丽丝写信给她最好的朋友艾琳(Eileen):“我把二十世纪看作一个长长的问题,而最后我们给出的答案是错误的。我们生于世界终结之时,多么不幸的婴儿啊。”

或许令人耳目一新的是,作为一位爱尔兰作家,鲁尼更多地被视为“属于她所处时代的声音”,而非“属于某一地域的声音”。在鲁尼的文学身份层级中,“千禧一代”标签的重要性超过“爱尔兰人”,而“后衰退一代”或许又比“千禧一代”更为关键。她的写作处处流露出对资本主义的焦虑:资本主义自称是一种选贤举能的制度,但实际上却像是对社会主义的一种邪恶的倒置——现有的资产配置受到强行保护。若果财富与特权被重新分配,也只是出于那些早已拥有这些东西之人的一时兴起。有钱人会彼此照应,比如,身为玛丽安的男友,康奈尔(Connell)也得以升级成为圈内人:人们会为他举行生日派对,也会凭空为他找来轻松的差事。所以说,钱都流向了不缺钱的人,爱都流向了不缺爱的人。

鲁尼提出了那些困扰千禧一代的问题。与上一代人相比,感受尤为明显。这一代人的父母在三十岁左右时,似乎已经拥有相对稳定的职业、家庭、住房以及储蓄结构;而对千禧一代来说,“一切逐渐走上正轨”的人生叙事,正越来越呈现出一种难以企及的状态,甚至逐渐失去作为默认预期的可信度。

当鲁尼笔下的人物直面自身的期待与欲望时,他们也随之产生了关于当代人在世界中的不确定性与位置感等的一系列困惑。他们的挣扎集中于对生命与爱情意义的复杂追寻之中。为什么鲁尼的作品会被高度评价为“定义一代人”的写作?为什么评论家认为它精准地切中了当下时代的社会气候与情感结构?一个关键原因在于,鲁尼所捕捉的并不是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是日常生活中那些高度内化的情感机制——阶级焦虑、亲密关系中的权力不对等、自我意识的过度膨胀与道德不安。这些经验既具体又普遍,使她的小说成为一种“微观社会学”文本:通过个体关系,映射出整个时代的精神结构。

这似乎非常“奥斯汀式”,然而,鲁尼并不真的像奥斯汀。鲁尼所呈现的世界,几乎完全经由主人公的神经质与心理执念中介而生;现实被内在化、主观化,带有明显的情绪滤镜。相比之下,奥斯汀的写作依赖的是一种精确而锋利的反讽机制——她通过叙述者与人物之间的距离,持续“刺破”人物的自我幻象,从而构建出一种更为稳定的道德与认知视角。

鲁尼之所以被视为“时代代言人”,并不在于她提供了某种明确的社会诊断,而在于她微妙地再现了一种弥漫性的情感氛围:一种既清醒又无力、既渴望连接又不断失联的当代经验。借用眼下流行的一个词,我把鲁尼的小说称为“氛围小说”。

所以,读她的作品,不要汲汲于找情节,更关乎你所感受到的那种氛围。鲁尼自述:“在某种层面上,我是在借助写作来探索一些情绪——甚至是那些我自己可能尚未意识到正在经历的情绪。”而读者所做的,是在阅读文中人物的感受的同时,也识别出自己的感受。她的角色可能不讨喜,但你却无法自拔地想要了解他们。这是一种令人沉浸的阅读体验。

02 现实的你与网上的你,哪一个才是你

值得注意的是,《正常人》的题词引用自《丹尼尔·德龙达》(Daniel Deronda,1876),而阅读 《米德尔马契》(Middlemarch,1871-1872)的情节也在小说中多次出现。简·奥斯汀与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这两位英语文学中最伟大的社会小说家,显然构成了鲁尼最直接的文学源头。也因此,我们不禁会想:鲁尼的叙事方式,是否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对19世纪“风俗小说”的数字时代再挪用?

“很多评论家注意到,我的书基本上是19世纪小说披上现代外衣,”鲁尼在接受《纽约客》采访时如是说。在19世纪的全知叙事中,人物主要是由外而内被理解的——人格是一种累积的结果,由社会行为的总和构成,而非源自某种内在本质或主观意识。然而,在当代小说的规范中,这种方式早已被视为过时:现代经验的激进主观性被认为只能通过由内而外的视角来呈现,即从单一意识出发,深入最私密的内心角落。

但问题在于,过去十年中我们的话语网络已经发生了剧烈变革,而文学形式却未必同步进化。因此,鲁尼写作中所蕴含的张力,或许可以理解为:她正在对一个初形成的读者群体发声;或者说,在为一种尚未发展出充分形式与规则的现实经验进行表达与命名。

也许正因如此,鲁尼对既定写作规范并不特别感兴趣。她的创作不遵循文学传统中关于结构、视角或叙事秩序的约束,而更像是在探索这些约束之外仍然可能成立的表达方式。人们对她每一部作品的期待,某种程度上也指向同一问题:当既有的叙事形式仍在调整以适应当下经验时,她将如何继续书写这种尚未完全被语言制度化的现实。

对我来说,这正是她吸引人之处:我并非她的同龄人,甚至我的孩子也都不是千禧一代而是Z世代。我最感兴趣的是她如何渲染“氛围”,以及,新的“风俗”在她的笔下是借助何种手段摹画的。当然,形式的后面紧跟着主题:自我叙事与现实生活之间的裂缝。

在此,我想先指出一桩重要之事:小说的形式往往与技术形式的变化密切相关。比如,如果我们回顾小说中书信的历史,现代邮政系统的每一步改进都变得异常重要,因为人们借此能够实现更快的通信。信件可以准时送达,并且送到正确的收件人手中,这些对小说情节的发展至关重要。

书信体小说常用以发展爱情情节。于尔根·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认为,新的主体性与隐私形式是伴随自由资本主义的发展以及18世纪父权制核心家庭的兴起而同步产生的。当私人的个体开始在自由市场上自主交换商品时,他们也开始自愿缔结基于爱情与平等的婚姻——至少这形成了某种幻觉。在哈贝马斯看来,资本主义与异性恋这两大相互交织的意识形态在书信体小说中找到了它们的表达方式:书信使个体思想得以对话,展现了内心世界如何通过向他人倾诉而生成。这并不是指18世纪的大多数书信体小说都采取了恋人之间通信的形式,而是说,书信体小说乃至这一时期的文学作品总体上构筑了支撑自由市场与资产阶级婚姻理念的心理架构。

因此,当过去二十年里我们的交流方式发生如此迅速的变化时,小说的形式理所当然地需要快速变化。对千禧一代(号称首批数字原住民),我无法想象小说中的角色如果不能不断地发送短信和电子邮件,或者不能进行即时聊天,或者不能回顾彼此的旧对话,或是查看彼此的照片以及视频片段,他们的生活会是怎样的。这一代,就连约会都是通过Tinder实现的。

尽管外界评论纷纭,但鲁尼本人以一种自嘲的方式描述自己的作品:“不过是一群虚构的人在房间里互相聊天。”难怪她的开刃作干脆就命名为《聊天记录》,其中甚至没有出现过任何引号。这一创作手法强调了对话不仅是故事的一部分,更是整部书的核心材料。

在《聊天记录》开篇,当弗朗西丝发现梅丽莎(Melissa)已婚且丈夫是演员尼克(Nick)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网上搜他的名字,看他的照片(你应当猜到,书中的人物也会在网上搜自己)。在《美丽的世界,你在哪里》中,身为作家的爱丽丝到与她拍拖的费利克斯(Felix)家里做客,报出名来,马上就被人发现有维基百科页面。费利克斯邀请爱丽丝去他家,拿过她的手机往谷歌地图的搜索栏键入地址。而和艾琳谈恋爱的西蒙(Simon)则直接用打车软件叫车接她来幽会,并随时查看车还有多远。这些恋爱中的男女会浏览奈飞账号,选择在一起看什么电影。

这些都很稀松平常对吗?可是有人不厌其烦地将这种种网络行为写进小说么?其实所有这些经验形式都会深刻地影响我们彼此的交往方式。这对小说而言无疑很重要。在Vogue的访谈中,鲁尼说,毕竟小说本质上关乎沟通,而当沟通方式发生变化时,小说也必须随之改变。

鲁尼很自觉地把她的小说设定在数字时代,并极其细致地捕捉到,一代在“社会数据”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人,是如何思考与表达的。小说中充满了短信和电子邮件等交流。关于世界的观察、理论和妙语像羽毛球一样在男女人物之间来回飞舞,而这场对话永不结束——因为在屏幕时代,对话不必结束。

“我读了好几遍。不知为什么我把它删了,然后又马上去垃圾箱文件夹把它找回来。然后我把它设成‘未读’,又点开它读了一遍,仿佛是第一次读它。……我在办公室里绕着走,拿只塑料杯子从冷却器里接了点水,虽然我并不渴。最后我重新坐下来。我打了几份草稿才写好回复。”

在这里,弗朗西丝正在阅读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前女友)博比(Bobbi)发来的邮件。有读者划线,直言不讳地说:“这种描写是这本书吸引我的唯一原因。”在鲁尼笔下,人物的行为或心理状态,常常通过描写数字动作呈现出来。

“时间是00:41。她打开通讯软件,点击西蒙的名字。屏幕上显示着那天早些时候他们的聊天。艾琳在回复栏里慢慢地输入……她的目光再次掠过这条信息,很慢,若有所思。然后她按住倒退键,把它删了。她深吸几口气,重新开始打字……她打完字时,屏幕上的时间显示00:54。她滑到信息的开头,一径读到最后一行。然后她的大拇指再次摁住倒退键。回复栏再度回归空白,光标有节奏地闪烁着,后面跟着一条灰色的文字:输入信息。”

这些具体可感的细节被鲁尼一点点转化为叙事——在电子邮件之间敲打的G-chat私聊的亲密感、把令人难受的话设为“未读”的鸵鸟之举、故意不回消息以显示冷漠的欲盖弥彰,通过这些数字化披露,她毫不退缩地揭示了年轻人最脆弱的内心世界。

我们正生活在一个伟大的书信体时代,尽管几乎没有人真正意识到这一点——如果可以把短信、聊天信息和电子邮件都算作书信的话。我们的手机,让打电话乃至见面都变得多余,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确立了文字交流的无处不在。想想那铺天盖地的信息量吧:那些我们曾经会当面说出(也许永远也不会说出)的话,如今都被发送了出去。

这类文字交流具有高度的开放性。读信的人很容易对措辞产生多重解读,而写信的人也反复揣摩这些信息的“真正含义”,不断撰写、删除,或选择不回复某些内容,或选择隔一定时间再回复某些内容。新型的书信体精准再现了当代沟通的心理机制:表达并非一次性完成,而是反复修订的结果,因而也就不可避免地带有表演性。

当然你可以反驳我说,短信怎么能叫书信呢。事实上,鲁尼笔下的人物酷爱发送电子邮件,而它本身也有两种:一种是长篇的、深入思考的电子邮件,另一种是像社交媒体聊天一样短促的、一来一往的电子邮件。

《正常人》里有这么一段,描写康奈尔给玛丽安写信的情形:

“在分开的这几周里,他写给玛丽安的邮件越来越长。……他反复阅读这些草稿,审视文章里的所有要素,移动从句的位置,让句子整体更和谐。他打字时,时间变得柔软,感觉过得更慢,在扩张,实际上却在飞一般地流逝,有好几次,他一抬头,发现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他没法说出来,究竟是什么让他在给玛丽安写信时如此全神贯注,但他觉得这不是一件小事。写这些信感觉像在表达某种更宽广、更基本的原则,关乎他的个体身份,乃至比这更抽象的东西,关乎人生。”

很容易发现,同一段对话在不同媒介中的转译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短信交流由于时间紧迫,往往让人来不及细致组织想法;而电子邮件则提供了一种可以精心构思的空间,但这种过度的“布局”反而可能带来更多误解,而非澄清。这两者之间甚至存在某种奇妙的转化:你可以花一个小时撰写一封邮件,却让它看起来像是十秒钟就写好的。

鲁尼写出了这样一个现象:面对正在交往的人,在网上构建一个干练、略带讽刺的自我形象,很可能会同真实情感产生落差,从而渐渐形成隔阂。人物生活在虚拟与现实交织的世界里,始终在一个虚假的社交平台形象与其不愿公开的内心世界之间摇摆不定。这种隔阂体现了现代关系中技术介入所带来的心理张力:人与人之间的亲密感与真实感被媒介化的表达所稀释,但同时也为叙事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和挑战。

03 生活的文本化:与其编辑,不如上演

这让我们恍然明白,正是为了凸显“沟通缺失”的主题,鲁尼才避免明确标示对话的起止、谁在说话,以及哪些内容是口头说出,哪些只是角色的内心独白。千禧一代,以及其后的世代,普遍存在沟通方式上的断裂:通过电子邮件或即时聊天可以顺畅交流,但面对面时却变得困难;或者,可以持续“保持联系”,却很少、甚至从未真正见面。

鲁尼认为,线上写作的方式已经逐渐渗透进我们现实中的书写与表达方式之中。的确,随着沟通媒介(文本、邮件、即时消息)的介入,个体拥有更多机会对关系进行反思与再叙述,但这也加剧了认知与体验之间的距离。人们越来越倾向于在事后通过语言来“整理”关系,而不是在当下通过行动来改变关系。由此,亲密关系本身被转化为一种可被持续解释与修订的叙事对象,个体需要反复说明“我们是什么关系”“这段关系意味着什么”“它是否仍然有效”,从而将关系置于一种持续的诠释循环之中。

不仅如此,相伴的还有大量情感表达的断裂,鲁尼通过小说淋漓尽致地加以呈现:比如,弗朗西丝在现实生活中遭遇了诸多困境,痛苦的身体疾病、父亲的酗酒以及紧张的经济状况,但她却难以将这些经验向朋友倾诉。同样,主人公与父母之间也充满代际隔阂。爱丽丝称:“我用精致的文化在我和父母之间挖出一道鸿沟,他们已经摸不到我,甚至够都够不到。”所以年轻人只是仪式性的地尽孝,根本谈不上与父母交心。这种“无法言说”构成了小说的重要张力:一方面,人物在文本与数字沟通中表现出高度的表达能力;另一方面,在真正需要袒露脆弱与坦诚的时刻,他们却选择沉默。这种不对称,揭櫫了当代亲密关系中沟通的结构性困境。

任何沉浸于永无止境的文字对话的人都能体会,亲密感和理解反而更容易在书写的距离中生成。正是在这些书面交流中,角色们似乎最能与自身达成和解、感到自在。然而,完全躲在书面交流背后也是大有问题的。当沟通从“连接他人”转变为“管理自我呈现”,关系极易滑向一种低风险、低投入但也低强度的状态。

弗朗西丝写信给博比说:“对我而言你并不仅仅是一个概念。如果我曾这样对待你,我很抱歉。”今天的交流很容易把活人概念化。彼此之间,不是缺少理解,而是理解过度,以至于失去了遭遇。

《正常人》开头,有一段对玛丽安在镜中端详自己面容的描写:“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脸。她的脸颊和下巴的线条很模糊。她的脸像一件科技产品,两只眼睛是闪烁的光标。”一方面,这种描写似乎呼应了19世纪作家(如奥斯汀)的一种写作习惯:将面相与性格加以(有时令人不适的)对应。然而,鲁尼对这一母题的处理却赋予其一种惊人的转向。

“脸像科技产品”,“眼睛像闪烁的光标”,这意味着什么?它暗示了大脑机制犹如一份空白的Word文档,警觉地记录着流经其上的世界——不断重写、删除、编辑,最终输出文本,然后重新打开一张空白页。这一意象及其重构,几乎可以被视为鲁尼文学的核心隐喻。

我将此称为“生活的文本化”。读鲁尼可以让人认识到,当代人的许多行为是文本性的和叙事性的。如阿拉斯戴尔·麦金太尔(A. MacIntyre)在《追寻美德:道德理论研究》(After Virtue: A Study in Moral Theory,1984)中所说:“我们都能够在生活中亲身实践叙事内容,而且[……]我们能按照我们亲身实践的叙事理解我们的生活。”我们并不是先生活、然后再把生活编成故事,我们的生活本身就是以故事的形式进行的。

这方面,互联网变成了我们编排故事的工具。人们在精心构思短信和电子邮件时所体现出的有意识表达,制造了一种能够掌控叙事的幻觉,但事实上,叙事本身在本质上是无法被完全控制的。人物如何讲述自己(理性、克制、道德、自洽)与他们如何真实地行动(冲动、依附、反复、失控)之间存在持续错位。主体隐含地分裂为两个层面:一是经验的生成(活着、感受、行动),二是叙事的处理(解释、归纳、赋义)。

鲁尼笔下的女性主人公通常具有高度的表达能力与分析能力。但这种“聪明”更多体现为一种反思性能力,而非真正的行动能力——她们擅长理解与解释情境,却往往难以在情境中作出果断的行动。也因为她们太聪明,故此无法简单地沉浸在纯粹的情感或欲望中,必须为每一个动作找到理论支持,这种“过度解释”剪断了行动的自然流畅性。在一个经典场景中,弗朗西丝对尼克说:“如果你想,我们可以睡在一起,但你应该知道,我只是讽刺性地这么做。”

这些过剩的解释,停留在语言层面上,充其量不过是一种表演性的处理。在不断用语言“处理”关系、却不能在行为层面重组关系的情况下,关系成为一个叙事的回放装置,致使这些女性对过往的反思非常像是一种编辑行为:重新修订过去场景的意义;重构因果关系(“我之所以这样选择,是因为……”);重新分配行为的主体性与责任。到头来,这一切非常类似于计算中的错误校正,或写作系统中的版本控制。可是,这种修正无法阻止原始行为的发生,它只能对其进行再叙事。

对于未来,症结则在于:诊断并不等于转化。尽管个体在叙事上完成了对过去的理解,但这种理解并没有被整合进未来的行动结构之中。因而一个人可能再次进入类似的关系模式,从而使整个循环得以重演。

所以,鲁尼的小说并不只是讲述关系如何发展,而是在不断展示:关系本身如何被语言、分类与叙事机制持续制造出来,同时又不断失效。这种张力,使她的小说始终在命名与失名、理解与误读之间摆动。小说中散布着大量微小的时刻,主人公会将某个场景理解为自己“新生活”或“新存在”的开端。但由于认知与行动之间的断裂,这些所谓的“开始”并不会通向稳定的终点,而只是不断被新的经验所取代,个体仿佛永远处于重写人生的过程中。

要想避免生活的文本化,就须以“参与者”而非“观察者”的身份投入生活。我们的确通过叙事来理解自己,但最具伦理重量的生活部分,可能恰恰不以叙事形式出现。因此,不能只像评论家一样点评自己的生活故事,而需要像主角一样去推动剧情。反复解构动机、解剖关系、复盘情感,不过是一种防御性的生存策略——通过“看透”一切来抵御未知的恐惧。相比之下,参与者的逻辑是行动优先,不待理解完整后再出发,而是直接投身于具体的行动、回应与关系之中,并甘愿承担随之而来的、往往是事与愿违的后果。关系的意义并不是被分析出来的,而是在不完全理解的迷雾中,通过碰撞、挣扎与磨合生长出来的。

既然生活逃脱不了戏剧性,索性将生命视作无法提前排演的即兴剧场。与其编辑,不如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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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泳

胡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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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博士。中国传播学会常务理事,中国网络传播学会常务理事,中国信息经济学会常务理事。国内最早从事互联网和新媒体研究的人士之一,有多种著作及译作,是推动中国互联网早期发展的最有影响的启蒙者之一。欢迎关注胡泳的微信公号:beingdigital,讨论数字化时代的生活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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