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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特有的“读书声”

家里的孩子们最早的读书探险,是从“听书”开始的。

最初是为了保护视力,妈妈开启了听故事的方法。从听儿歌开始,之后是童话,慢慢地,其他知识不断进入,音乐、历史、文学、诗歌等,孩子们都听得津津有味。先用电脑播放,不久换了手机,接下来就是APP时代百花齐放的音频节目。

很多时候,妈妈忙家务,就放故事给孩子听。小朋友形成了一种边玩玩具、边听故事的模式,在幼儿园阶段,就能连续听5个小时的故事,一点也不会感觉厌烦。

家里听,睡前听,外出的路上听。有时候,吃着饭也听。一旦有无聊时刻,只要有可听的,安静与专注就出现了。

我作为爸爸,和妈妈的做法不同。我坚持为他们从小读故事。读故事和听故事一样,也经历了技术的演变,从床边絮语,到微信语音,到喜马拉雅电台录制的专辑,孩子们习惯了爸爸天南海北的讲述,从北欧神话到《史记》,从安房直子到拉伯雷。

我很得意的一件事是,小朋友们夸爸爸念书时有一种特别的声音。与市面上的音频节目相比,不仅更柔和,更轻盈,更娓娓道来,还往往对各种事情总是有那么一点怀疑。

我讲书,会时不时离开原著,去解释相关的概念或者连带的说法,甚至可能跳到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领域,也不管是否超出小听众的需求。想起讲《希腊三部曲》的时候,女儿提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小男孩罗杰给自己的乌龟宠物起名叫“阿喀琉斯”?女儿一问,我顿时兴致大开,从芝诺悖论讲到牛顿微积分,从数学的极限和无穷讲到量子物理的隧穿效应,美其名曰“要培养孩子对世界的好奇与喜悦”。

我追求父亲特有的“读书声”。相比母亲更日常化、持续性的照护,父亲的声音往往带有一种“进入故事世界”的仪式感。当然父亲可能也有一个讨厌之处:不论任何话题,总能找到一套一套的理论来支持自己的说法。

带娃读书,父母大不同

“你坐好了吗?那我就开始了……”著名的BBC广播节目《和母亲一起听》(Listen with Mother)的开场白经久不变。从1950年到1982年,该节目一直播放母亲给儿童读的故事。

为孩子读书似乎一向是与母亲联系在一起的。想一想绘本上任何对“故事时间”的描画,很可能是一位母亲与一个或两个孩子以及一本大书依偎在一起。

然而,哈佛大学2015年的一项研究表明,与母亲相比,孩子们可能从父亲给他们读睡前故事中受益更多。由于父亲给孩子读书的方式,他们往往会发起更多的“想象力讨论”,并推动孩子的语言发展。

母亲倾向于提出“教师式”的事实性问题,比如“你看到了多少个苹果?”,而父亲则更喜欢提抽象的问题,并喜欢自己生发、解释。妈妈们主要关注人物的事实和感受,比如“这个角色现在开心还是难过?”,而爸爸们则总是将故事同孩子相关的东西联系起来,比如“如果你是这个角色,你会怎么做?”。

母亲的阅读方式往往更加稳定、细致,也更关注故事内部的人物关系与情感状态。这实际上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情感性阅读”:它帮助孩子学习如何识别感受、理解他人与建立共情能力。父亲则更容易推动孩子离开故事,去建立故事与现实、自我与可能世界之间的联系。前者强调稳定理解,后者则强调开放想象。

当然,这并不是说,所有父亲或母亲都会完全符合上述模式,也不意味着一种方式优于另一种方式。真正重要的,其实是孩子能够在不同阅读风格之间获得丰富经验:既学习情感识别与语言基础,也学习想象、抽象与自由联想。

不过,我作为男性,想特别提醒一点:在现实中,学前教育和小学教育中的大多数教师是女性。如果父亲不给孩子读书,无论儿子女儿,可能会完全错过听成年男性讲述的机会。而如果你是父亲,又乐于扮演讲故事的人的角色,你很快会发现,阅读是建立更好的父子关系的一个良方。蜷缩在一起看一本好书,已被证明是最强大的亲情形式之一。

舒适与惊奇

读书对孩子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美国小说家玛丽莲·罗宾逊(Marilynne Robinson)这样概括青少年时期的多方汲取:“我所读过的每一本堪称雄心勃勃、认真负责或富有想象力的书,我所遇到的每一位好老师、每一则音乐与绘画,以及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很有趣的谈话,甚至是在陌生人之间偷听到的对话,都为我打开了无法言喻的疆界,以及接近这些疆界的途径。”

语言拥有巨大的力量,不是吗?特别是用它编织成一个故事,并通过声音传递给听者时。孩子被带着阅读的感觉就像被带入一个世界,大人向其展示所有的亲密关系和曾被严守的秘密。

印度裔加拿大诗人鲁皮·考尔(Rupi Kaur)将诗歌打磨成非凡的纹理。她的诗写得恰如其分:没有什么是不必要的,也没有什么是省略的。在诗集《奶与蜜》(Milk and Honey, 2014)里,有一首小诗这样写道:

没有什么能比你的声音

比你大声读给我听

更安全

——这才是完美的约会

关于给孩子读故事,还有什么比这更美的描述?

正如考尔所洞悉的,读故事,不仅仅是告诉孩子有关世界的一切,更重要的是,为他们带来一种安全感和舒适感。这是人人都渴望的东西,也是我们清楚地记得的关于我们童年的东西。它也伴随着温暖——父母把他们的孩子抱在腿上,拥在怀里。

舒适的感觉像父亲有力的手臂一样紧紧抓住孩子。但舒适并不代表孩子的全部生活,为了进入那些无法言喻的疆界,孩子们还需要惊奇。舒适让人想留在家里,而惊奇推动人探索世界。孩子的成长,既需要舒适也需要惊奇。

而保持惊奇的最好办法,就是冒险。

阅读,写作,都是为了陪伴

俩娃十一岁的时候,我在家里建立了读书会制度。甫一开始,妹妹问我,读书有什么意义。那时小姑娘正迷哈利·波特,我于是问道,你读《哈利·波特》(Harry Potter,1997-2007)有什么感受?她说,读到第五、六、七部的时候,觉得有股热乎乎的东西从心里流出来,传遍全身。有种又高兴又悲伤的感觉。我笑答:这不就是读书的意义么!

如果把哈利·波特的魔法传奇剥至核心,它们就是精彩的冒险故事。这样的冒险把人带到一个奇幻的世界,一个未定义的时间,和一个迥然不同的空间维度。

从冒险之旅的角度来看,J.K.罗琳(J. K. Rowling)的小说巧妙地解决了“他人”的概念,并提出保持开放心态的重要性。广泛的旅行是偏见的解药;你阅人越多,就越能意识到自己和他人之间存在多少共同之处。在《哈利·波特》中,有麻瓜、非魔法人士害怕魔法世界的例子,因为他们不了解魔法世界;而伏地魔和他的食死徒追随者则一心想创造一个“纯粹的”魔法种族,清除世界上任何不“合适”的人;但两种态度最终都没有获胜。爱、家庭和友谊保护了主人公,帮助哈利克服了他所遇到的任何挑战。每本书中都有希望,即使在黑暗之后,也总是隐藏着对更美好的世界的追求。

之前我曾带孩子读过C.S.刘易斯(C.S. Lewis)的《纳尼亚传奇》(The Chronicles of Narnia,1950-1956),其实J.K.罗琳在多重层面上,向这位英国前辈作家表示了致敬。有时,这种相似性十分表面化,比如,刘易斯写了七部儿童幻想小说,罗琳则描绘了哈利在霍格沃茨魔法学校七年的学习生活;在两个系列里,巫术、怪异的人物、神奇的野兽和世外桃源似的妙境都无处不在。然而,它们深层的契合莫过于魔法的至高无上的重要性。显然,魔法是两位作者谈论精神现实的方式。根据刘易斯的说法,魔法将奇妙的东西注入到平凡的事物中,以揭示“一切存在的完全和谐”。

如果更仔细地分析,刘易斯和罗琳更深刻的亲缘关系会进一步显现。两人都认为,实际上并不存在“为儿童写作”这回事。两人的书都是儿童和成人的灵魂艺术,能够吸引所有年龄段的读者,并滋养他们的精神。

我最喜欢的美国当代女散文家之一丽贝卡·索尔尼特(Rebecca Solnit)在《遥远的近处》(The Faraway Nearby, 2013)一书中,讲述了她小时候如何在《纳尼亚传奇》的“想象空间”中居住了很多年:

“如同许多后来变成作家的人一样,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消失在书中,就像有人跑进森林而消失。直到现在都令我惊讶的是,故事和孤独的森林还有另一面,我从那一面出来,在那里遇到了别人……这些消失的行为是儿童读物的主要内容,它们通常讲述的是神奇的冒险,在现实的各个层面和种类之间穿梭,而这种跨越往往是对力量和责任的一种启蒙。”

索尔尼特进一步说:

“我们称之为书的对象不是真正的书,而是一种潜力,就像乐谱或种子。它只在被阅行为中完全存在;而它真正的家在读者的脑子里,在那里交响乐响起,种子发芽。”

索尔尼特回忆自己是个孩子的时候,只是不停地阅读,几乎不说话,因为她那时对交流的益处不存在信心,对被嘲笑或暴露自己的风险感到矛盾。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以被理解乃至受到鼓励的想法,没有想过能在别人身上认识自己,从未期待被肯定,当然更不知道她有东西可以给别人。所以她只是阅读,大量吸收文字,像女作家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形容的那样,过着“醉书”的生活,从图书馆抱着成堆的书回家,并把图书馆比喻为“既是远离世界的避难所,也是对世界的指挥中心”。

直到她终于觉得自己对世界有话要说——其实我也是这样成为写作者的。

写作从孤独开始,从沉默开始,首先像安静地阅读一样,安静地写作,等待有些读者进入写作者的世界,或者把写作者引向他们的世界。写作者就这么一直旅行,直到听见了远处的声音,要求大声说话,大声朗读。

所以,和阅读相比,写作更是冒险。写作者需要被聆听。我曾经写下过“给孩子们的信”,写作的时候总是在担忧,我所说的话,是不是有在下一代耳边落空的风险?

《像树一样自由:给孩子们的信》,胡泳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年

最终,我和索尔尼特一样认识到:作为写作者,交流是我们的主要任务。假如,我写给孩子们的这些信,能够令交响乐响起、种子发芽,那也不过是附带的。

现代社会中的很多家庭,越来越强调阅读能力、语言启蒙与认知发展,亲子阅读也容易被工具化,仿佛读书只是为了识字、积累词汇或提高理解能力。但实际上,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阅读首先是一种被陪伴的体验。孩子真正依赖的,并不是书本本身,而是那个愿意花时间坐在身边、用声音慢慢把世界讲给自己听的人。

给孩子写作也是如此。不过是记录下那些彼此陪伴的时光。剩下的可以顺其自然。

如考尔的形容,“完美的约会”不是什么令人心醉的浪漫场景,而不过是一种更简单、更缓慢也更难得的状态:两个人共享同一段时间,而其中一个人,扮演着世界的使者。

读书的三种好

其实阅读并不是为了逃避交流,恰恰相反,它的目的正是交流,如同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所说:“阅读,不是为获取知识,不是为了谋生,而是为了把交流扩大到我们的时代和地区之外。”

读书有很多肉眼可见的好,但不是通常人们以为的那些好。比如,如我上面所言,为了获取知识而读书,或更糟,为了考试、晋升、增添履历里的一笔而读书。

读书的好,首先在于它帮你看清自己的状态,以及周边的环境。因为人是以具体的方式在活着,并且在一个具体的环境条件下活着。你对自己,对周边的环境,要有一种清晰的认知。

判断一个人,要看他能否完整地描述自己,以及能不能形成对生活环境的一种描述。假如他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他就是在有“觉知”地活着。

生命是短暂的,浪费自己的时间是有错的。所以很多人都很忙。但是,如果一个人在忙的过程中失去了自我,那么即使很忙,仍然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这就是没有“觉知”。没有觉知的人仿佛出现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其实却不在其中。

很多人以为对自己和周边的描述和认知是纯粹在生活中获得的,错了,至少有一半,是在书中获得的。读书不是在浪费时间,它为你节省时间。比如,就以阅读小说而言,文学作品使我们能够接触到一系列的情感和事件,而这些情感和事件往往是需要你花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去尝试直接体验的。文学是最伟大的现实模拟器——一台让你经历无限多情况的机器,而某些情况还是你永远无法直接见证的。

那么,如何解释有些人很爱读书,但在生活中却非常不成熟?归根结底,生活经验和书本之间的关系是这样的:人从行动的生命过渡到沉思的生命,随后灵魂再从沉思的生命回归至行动的生命。经历这样的过渡与回归的过程,才是人生真正好玩的地方。

所以,我一向主张的阅读观是:“关于阅读,也许不是看我们读过多少本书,而是看所读过的书使我们停留在何种状态之中……看街道、云朵和其他人的生存对我们来讲意味着什么;看阅读是否使我们更加像是在活着。”

这是读书的第一条:读书不是为了获取知识,主要是为了解决自己的生活状态。

阅读的核心因此成为“与自我相遇”。换句话说,阅读的最终目的不是获取信息,而是吸收和反思信息,并在这个过程中,形成发育得更好的自我身份或个人存在。

读书的第二种好,是能够快速而准确地就任何问题,形成自己的知识判断。

这一点跟知识爆炸有关系,今天的孩子已经迈入知识大贯通的时代。追求知识不像以前有那么大用处了,因为知识如牛奶,保鲜期很短;知识又如洪水,泥沙俱下,需要过滤。人人都必须培养一种能力,不是做某种知识的专家,而是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知道到哪里去获得所需的知识;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形成自己的知识判断。

假使缺乏这个能力,那么就像我上课时经常给学生打的比方:把自己的头脑变成了别人的跑马场。在今天,也可能是,把自己的头脑变成了AI的跑马场。

读书的第三种好,是在结构性的阅读之后,形成了联想。知识的树由此开始长成森林。

很多人读书的问题在于:第一是没有结构,就是在书与书之间形不成系统和连结。这直接导致了第二个问题,即使你遭遇一本好书,也无法把握它的精髓,书籍进入大脑后不久就驶离,连一点水波都不曾漾起。所以,没有知识体系的读书,用处不大。

人与人是如此不同,若真正释放思想,它们将会无穷无尽地开枝散叶。根本没有任何孤立的思想,从来没有过,有的只是思想之网。这也就是为什么艾萨克·牛顿(Isaac Newton)说了那句著名的话:“如果我看得更远,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只有体会了以上三种读书的好,才会觉得读书是令人愉悦的。

在中国,过去这几年盛行一种东西,叫“知识付费”,有人贩卖二次加工的读书速成法,一年读一百本书,上课像集邮。这完全背离了读书的精髓,也就是说,读书本来是一场冒险,现在生生被弄成了旅游。

美国诗人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有句诗,我特别喜欢:“没有一艘战舰会像一本书,带领我们前往遥远的大陆。”

原来人们读书,是因为书可以带他们去任何地方;现在人们不读书,是因为误以为自己已经到过很多地方。

由此,读书的冒险,首先起始于谦卑:懂得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未知;其次,读书需要耐心和独处。一本好书,在它的封面与封底之间,向我们不焦虑的独处,施以暂时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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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泳

胡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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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博士。中国传播学会常务理事,中国网络传播学会常务理事,中国信息经济学会常务理事。国内最早从事互联网和新媒体研究的人士之一,有多种著作及译作,是推动中国互联网早期发展的最有影响的启蒙者之一。欢迎关注胡泳的微信公号:beingdigital,讨论数字化时代的生活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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