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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胡泳 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信息社会50人论坛成员

凯文·凯利:《5000天后的世界》推荐序

米切尔·恩德(Michael Ende)的奇幻小说《毛毛:时间窃贼和一个小女孩的不可思议的故事》(Momo)里,有一个充满想象力、爱讲故事的导游叫吉吉,有一天,他给两位尊贵的美国老太太讲了下面这样一个故事:

“惨无人道的暴君,人称罗特的马蒂乌斯·卡姆努斯国王曾经制定过一个计划,要按照他的意愿改变当时的整个世界。然而事实证明,不管他怎样做,人们仍然希望大致保持原状,不愿意轻易改变。”

“马蒂乌斯·卡姆努斯到晚年精神错乱了。女士们,你们自然知道,当时还没有能治愈这种病的精神病医生。没法子,人们只好让那个暴君随意发怒。后来,卡姆努斯国王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产生了一个想法:不再管这个现存的世界,而宁愿去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

“他下令制造一个像地球一样大的地球仪,而且要百分之百地再现地球上的一切:每一棵树,每一条山脉,甚至海洋与湖泊。在死刑的威逼下,所有的人都被迫参加了制造地球仪的极其艰巨的劳动。“

“人们首先制造了一个安放地球仪的底座。底座建好以后,人们就开始造地球仪。那是一个非常大非常大的圆球,和地球一般大。当圆球终于造好时,人们就在圆球上仿制出地球上的一切。“

“制造这样大的地球仪自然需要许多材料,而这些材料除了从地球本身提取之外,没有其他途径。就这样,地球仪一天天地增大,而地球却一天天地缩小了。“

“当那个新的世界完成时,人们不得不将地球上最后的一颗小石子按照原样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当然,地球上所有的人也要全部移居到新的地球仪上,因为原来的地球已经被用完了。当卡姆努斯国王不得不承认,尽管花费那么大的力气,还是一切照旧时,不由得羞愧万分,他用自己的长袍蒙起脑袋走了。他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始终无人知晓。”

米切尔·恩德《毛毛》 

当我看到,凯文·凯利预测说,我们将在5000天后迎来崭新的巨大平台,世间万物均可以与AI(人工智能)连接,通过现实世界与数字化的完美融合,产生出AR(增强现实)的世界,并将此世界命名为“镜像世界”(mirrorworld)的时候,不知怎地,我想起了这个童话故事。

KK说,在不久的将来,现实世界中所有的道路、建筑等实际存在的事物,都会在镜像世界中显示出它们的“数字孪生”(digital twin)——一个和实物同等大小的虚拟物。“我们将与这个镜像世界互动,操纵它,并像我们在现实世界中那样体验它……最终我们将能够像搜索文本一样搜索物理空间——‘请给我找到所有公园长椅沿河面对日出的地方’。我们将把物体超链接到一个物理网络中,就像网络超链接文字一样,产生奇妙的好处和新产品。”

凯文·凯利在《连线》杂志2019年3月刊中,提出“镜像世界”概念

2019年,KK在《连线》杂志上写道:“镜像世界尚未完全存在,但它正在到来。不久的某一天,可能在未来10~15年内,现实世界中的每个地方和事物都将在镜像世界中拥有其全尺寸的数字孪生体。”这一世界不是二维和三维空间,而可以增加时间的维度,成为四维空间:“谷歌地图中的街景图像只是门面,是铰接在一起的平面图像。但在镜像世界中,虚拟建筑会有体积,虚拟椅子会表现出像椅子一样,而虚拟街道会有层层的纹理、缝隙和侵入物,传达出‘街道’的感觉。”这个世界还可以不断地向后“撤销”和向前滚动,走在城市街头,你可以选择将一百年前甚至两百年前的影像叠加在实景之上。你只需要对智能眼镜发出指令——“我想看到这里100年前是什么样子”,眼镜里就会再现它当年的样子。这样你就可以随时“聆听”建筑物诉说时代的变迁。目前,通过AR头盔只能看到镜像世界的小块区域。但这些虚拟碎片正被一块块拼接起来,形成一个与现实世界平行的共享的、持久的地方。

“镜像世界”和“数字孪生”都不是KK首创的。镜像世界是一个由耶鲁大学计算机科学家戴维·格勒恩特尔(David Gelernter)首先推广的术语。早在1991年,格勒恩特尔就带领大家想象:你看着你的电脑屏幕,看到的是现实——例如,你的城市的图像,带有移动的交通,可以通过与图像互动达到同现实互动。事实上,镜像世界将彻底改变计算机的使用,将其从单纯方便的工具转变为一个巨大的水晶球,使我们能够更生动地看到世界,也更深入地了解世界。

格勒恩特尔认为,现实将逐渐被软件的模仿所取代,我们将生活在模仿中。巨大的公共软件作品将加入到眼下的小规模软件程序中,彻底改变计算和整个社会,这样一个庞大的程序就是“镜像世界”。KK进一步将其描述为一个设想中的混合/增强现实平台,它将于地球的每一个特征之上放置数字覆盖物。因而,镜像世界可以被看作一个由数百万人同时参与、覆盖全球的层叠结构。每一个人都身处自己所在的地区,但同时又和世界上各个角落的人共同处在一个地球大小的虚拟世界中。

“数字孪生”则出自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约翰·维克斯(John Vickers),他在2010年的一份技术路线图报告中如此形容一个由双系统组成的模型,即已然存在的物理系统和一个包含物理系统所有信息的虚拟系统。这意味着在现实空间中存在的系统与虚拟空间中存在的系统之间有一种镜像关系,而且,二者是紧密连接的,连接允许数据通过传感器和网络从物理系统来回流向数字系统,使后者能够响应和更新。

维克斯认为,数字孪生是任何数字化转型的核心。可以说,数字孪生是基于模型的、任何事物的一个全面的、可互操作的版本。通过融合现有技术(如在线地图、大数据、3D建模、增强现实、虚拟现实等),可以形成一个连贯的系统,使我们能够创建一个世界的数字孪生版。从本质上讲,“我们正在构建一个范围几乎无法想象的1对1地图。当它完成时,我们的物理现实将与数字宇宙融为一体”。换句话说,准备好迎接你的房子、你的办公室、你的国家、甚至你的生活的数字孪生体。

这难道不就是卡姆努斯国王设想的新造地球么?只不过,建造者不是在死刑的逼迫下做苦工,而是自觉自愿、满怀欣喜地投入镜像世界的建设。在世界各地的科技公司的研究实验室深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正在争先恐后地建造覆盖在实际场所上的虚拟场所。所有连接到互联网的东西都将被连接到镜像世界。而任何连接到镜像世界的东西,都会看到这个互联环境中的其他东西并被这些东西所看到。

KK戏剧性地总结说,谁主导了这个新兴的平台,谁就会成为历史上最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与谷歌和它主宰互联网的方式相提并论,也可以与Facebook和微信如何统治社交媒体相提并论。这就是所谓的“第三平台”:第一个大的技术平台是互联网,它将信息数字化,使知识受制于算法的力量;第二个伟大的平台是社交媒体,主要在移动电话上运行,它将人数字化,使人类的行为和关系受制于算法的力量。而镜像世界作为未来的一个平台,将使世界上剩余的其他东西统统数字化。在这个平台上,所有的事物和场所都将是机器可读的,利用 AI 和算法,镜像世界既可以搜索现实世界,又可以搜索人际关系,并产生出新的事物。

格勒恩特尔相信,镜像世界将是二十一世纪的伟大公共工程,也将是艺术和人文的巨大进步。我们获得了对我们的世界的控制权,以及新的洞察力和视野。KK则指出,镜像世界不仅是现实世界的复制品,而且是带有语境、意义和功能层的东西,这使其有可能展开互动和进行操纵。镜像世界令人惊奇的双重性质,融合了真实与虚拟,将使现在无法想象的游戏、娱乐、教育、工作等成为可能。

然而,正是因为这种双重性,镜像世界的出现将在一个深刻的个人层面上影响我们所有人。我们知道,居住在双重世界中会有严重的生理和心理影响;我们已经从目前生活在网络空间的经验当中了解到这一点。但我们不知道这些影响会有多大,更不知道如何为它们做准备或避免它们。我们甚至不知道使AR幻觉发挥作用的确切认知机制。我们本能地对这种大数据的幽灵产生反感,可以想象到其可能伤害我们的许多方式。

比如,镜像世界将引起重大的隐私问题。毕竟,它将包含数十亿只眼睛,在每一个点上都会瞥见事物,最后汇聚成一个连续的视图。镜像世界将创造大量的数据,我们现在无法想象其规模。要使这个空间领域发挥作用,令所有地方和所有事物的数字孪生与真实的地方和事物同步,同时又让数百万人看到它,将需要对人和事物进行追踪,其程度只能称为全面监视状态。最终,一切都将有一个数字孪生体。

可是,扫描世界的能力是否一定会给我们一个更广阔的视野?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在短篇故事《阿莱夫》(The Aleph)中讲述了一位诗人在他餐厅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一个阿莱夫,一个可以看到世界上所有点的点。然而阿莱夫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洞察力。它所激发的诗歌是狗屁不通的,而这个诗人在荒谬的虚荣心和文学嫉妒中度过了他的一生。博尔赫斯说,地下室里的阿莱夫只是一个虚假的阿莱夫,无非是“光学器具”而已。

博尔赫斯《阿莱夫》

又或者,正如《阿莱夫》文前所引《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场,我们这些进入镜像世界中的人,其实不过是困在坚果壳里,却以为自己是无限空间的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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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泳

胡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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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博士。中国传播学会常务理事,中国网络传播学会常务理事,中国信息经济学会常务理事。国内最早从事互联网和新媒体研究的人士之一,有多种著作及译作,是推动中国互联网早期发展的最有影响的启蒙者之一。欢迎关注胡泳的微信公号:beingdigital,讨论数字化时代的生活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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