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胡泳 > 胡栩然:与西西弗斯同在

胡栩然:与西西弗斯同在

文 | 胡栩然
 
2017年拉斯维加斯枪击案和2018年佛罗里达校园枪击案又一次激起了大众关于美国持枪现状的争论,支持禁枪的自然是那些枪击受害者的家属,而很多狩猎爱好者和有牛仔情怀的人则会坚决捍卫自己持枪的权利。持枪问题在美国已经被讨论了无数次了,很多人以为支持持枪仅仅是出于维护美国的自由精神或是向那些持枪猎人为美国GDP贡献的1%表示尊重。然而在我看来,这其实是一个关于传统文化与现代法理的冲突问题。
 
在讨论这个问题前,我们必须要确认两个事实:一是没有什么价值观是固有的,很多前人觉得理所当然的传统在现在的人看来简直不可想象,反之亦然;二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文化不是由传统组成,如果我们一味随着发展而摒弃了这些传统,那么我们的文化将不复存在——哪怕我们明知道,有些传统是陋习。根深蒂固,承载了经年风雨,庇荫了无数代人的老树,尽管已经垂垂腐朽,甚至可能蠹国病民,但谁能轻易地拿起锯子向它讨伐呢?
 
纵观世界,存在这样问题的并非只有美国一个。比如说斗牛,这个在西班牙已经存在了数百年的传统,现在却因为愈演愈烈的动物保护言论而岌岌可危。但问题是,这些感到义愤填膺或难以理解的局外人,要如何说服西班牙人放弃斗牛呢?斗牛是西班牙的历史,是西班牙民族认知的一部分,劝他们放弃斗牛就如同以聚众赌博为名劝爱打麻将的中国人放弃打麻将——作为一个有麻将瘾的人,连我都会有种说“这是我们的传统,你们凭什么指责”的冲动。
 
持枪对于美国人来说也是如此。那不仅仅是一种消遣,更是一种生活方式,凝聚着一个民族的记忆和情怀。就如同中国书不能没有武侠,香港电影不能没有古惑仔,西西里不能没有黑手党一样。更不要说一项如此深远的传统,深入探求,必会发现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尽管每回枪击案过后总有议员站出来说要禁枪,舆论甚嚣尘上,但枪支协会仍然在,枪支类股票仍然会涨,禁枪的决议始终没有通过。矛盾依然存在。
 
作为一个社会观察者,我不打算出谋划策去解决这个旷日持久任重道远的问题,也不打算去指责或维护争论中的任一方。我想讲一块石头。不是化成孙悟空的那一块,不是宋江挖开的写着一百单八将的石碣,不是古惑仔里打死人的凶器,而是冰岛上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法律石。
 
余秋雨先生在《行者无疆》中写,一群由北欧出发的海盗,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岛屿扎根,感到有必要建立仲裁机制,于是创立了法律。六月时,民众们结队爬过峭壁,在法律石边,靠一些心口的准则举行世界上最早的议会。“他们要在法律前后安顿自己的血性情义,逐步提升人格和灵魂”。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快意恩仇的故事,梁山好汉、古惑仔、侠盗与牛仔,好像每个民族都有点除恶扬善、劫富济贫的情怀,不讲法律,只讲义气,痛痛快快喝酒,一时兴起杀人。听起来当真是酣畅爽快,恨不得立时冲出去把所有当世法理踩在脚底,再吆喝一声“替天行道”。
 
可是真正使我动容的,唯有那群在法律石下匍匐的海盗。把所有荣耀激情抛在雪地里,把胸中那点不平气凝冻成坚固的良心。他们没能用鲜血浇灌这方雪原,却最终用人性之光照亮了这片贫瘠的土壤,在黑暗蛮荒横行的世界,点燃了人类第一点文明的熹微光亮。
 
这就是我对美国持枪问题给出的回答,看起来是答非所问。但如果美国持枪的根源来自传统,传统又不过是为了个人心中那点血性和自由,那么请想想北欧海盗尼亚尔吧。他曾是“黑帮老大”,小弟众多,呼风唤雨,可是为了维护心中所谓的法律,看看他付出的代价:面对亲人的尸体却不能选择复仇;失去了拥有的社会地位;在众人的讥笑中煎熬,忍受屈辱。
 
 
当现在的荣誉与过去背道而驰,你敢像尼亚尔一样放弃自尊吗?面对传统与现代价值观的交锋,你能像西西弗斯一样,忍受道德准则像被反复推到山顶又滚落的石头一样,不断地被推倒、重建吗?那些说持枪是自由的人,法律也许限制了你的其他自由,可它能保护你享有人最基本的自由:享受生命的自由。
 
所以每当我看到群情激愤、众说纷纭,我就会跪在法律石前,祈祷风雪为我厚茧磨皮。就算偏见与矛盾会始终存在,就算美好的价值观必然不能相容,我发誓我要与北欧海盗同在。我发誓我要与西西弗斯同在。
推荐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