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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中美女主播对话的冷思考:一个西方修辞论辩视角

文 | 秦亚勋
 
当地时间6日晚(北京时间7日早),翠西·里根通过推特发出对话邀请:“嗨,刘欣,你准备好参加第二轮了吗?” “准备”二字,言简意深。刘欣的第一轮,恰缺这二字。
 
 
在中美经贸磋商陷入困局的背景下,中国CGTN女主播刘欣与美国福克斯商业频道女主播翠西·里根之间进行了一场跨洋对话,其意义自不待言。正如中国修辞学会执行会长、华东师大胡范铸教授指出的:“这标示了中国新闻人不再满足于自言自语式的宣传,希望直接与国外对话的强烈愿望与勇气。为此,必须为刘欣点一个大赞。”然而,既然是“处女秀”,也就难免遗留缺憾。本文拟暂撇开对话中的具体“过招”,从西方修辞论辩的理论视角对这一事件作一宏观的冷思考,以就正于国内有识之士与学界同仁。
 
对话的目标受众是谁?
 
“受众意识”是西方修辞的基础概念。首先,对话甫一结束,国内舆论对刘欣的表现便一片叫好。然而,不少国人似乎并未意识到,这场对话预设的目标受众,并非我们国内的自己人,而是对中国抱有各种负面成见或抵触情绪的西方人士,而刘欣的既定目标也理应是利用这一契机,有效改变上述成见和情绪。循此而言,无论国人对刘欣的表现如何赞赏不已,事实上都只是一种并无实质意义的“自我表扬”。
我们并无一笔抹煞刘欣精彩表现的意图,而是指出:国内受众如何接受刘欣,与这场对话关系不大;真正迫切的,是想方设法在西方人士中进行调查,看看他们是如何看待刘欣的对话表现的,这样才有裨于我们日后寻求改进因应之道。截至目前,普遍效果如何虽然不得而知,然而,作为一个不容忽视的负面证据,一个名为“一个老外眼中的‘中美主播辩论赛’”的视频却已经在自媒体广泛传播。视频中,这名老外逐字逐句对翠西言谈中所谓的陷阱予以解析,给出刘欣不够老练的判断,固然只是一家之言,但无法否认的是,通过这位老外的详细解读,我们不难窥见这场对话可能在其他西方受众中造成的话语效果。
 
“辩论”、“对话”,还是“谈心”?
 
在这场隔空叫阵的最后关头,刘欣把“辩论”(debate)降格为“讨论”(discussion)。结束后,接受采访时,刘欣再次否认这是一场辩论,而是“一场对话,一场谈心”。然而正如上文所指出的,刘欣的既定目标既然是改变西方负面成见和抵触情绪,那么,定位于辩论也好,对话或谈心也好,都毫无疑义地应该服务于这一既定目标。从各大媒体报道中可知,对于刘欣来说,辩论和对话或者谈心全然不是一回事:前者是硝烟弥漫、咄咄逼人的唇枪舌剑;后者则像是朋友间“节制温和”的促膝交谈。鉴于二者的这一巨大差别,希望以理性姿态示人的刘欣对这场对话定性的改变也就不难理解了。
然而,且不说辩论是不是一定就要“咄咄逼人”,即便以“咄咄逼人”的姿态展现,只要有理有据,似也并无不可。作为曾在美国一流学府有着近二十年治学生涯的国际著名修辞学者,福建师大刘亚猛教授在其专著《追求象征的力量》中的一番议论,足以提示我们:“咄咄逼人”是不是一定不可取?他举例说明:
 
作为国力与地缘权力地位相对低下的马来西亚首相,马哈蒂尔却在叫板西方、回应西方舆论对马来西亚社会政治制度的批评和责难时,表现得“俯仰得体、进退自如、刚中有柔、直里带曲”。而马哈蒂尔深厚的“西方修辞功力的最集中体现,并不在于他的演说表现出来的高超论辩技巧,而在于他先此做出的一个总体判断,即西方不管口头上表的是什么态度,内心却尊敬那些不仅敢于和自己‘顶嘴’,而且还能顶得连自己引以为荣的口才也不免捉襟见肘、穷于应付的话语对手。”而对于那些“在与它打话语交道时或出于礼貌而降低声调嗫嚅其辞、……或小心翼翼地顺着它的口径说话、因而其言论使人听起来毫无个性的交流对象,西方从来不领情,并且打心眼里瞧不起”。
 
刘教授进一步援引近代日本作为例证:日本二战以来,出于对美国地缘势力的尊重,在与其修辞交往中尽量降低姿态,柔声细语,结果却是“日本人表达能力低下”的刻板印象在美国各界广泛流行。
 
由此可以思索,究竟要不要继续强调双方并非辩论,而是对话和谈心?
 
刘欣这般表现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诚然,刘欣作为先后斩获中国英语演讲比赛和国际英语演讲比赛冠军的高手,英文之流畅自不在话下。正如某网友所言:“整个过程,刘欣的语言表达、反应和仪态都无懈可击,宛如英文就是她的母语,令人叹为观止。”然而,正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刘欣接受的严格演讲训练带给她的,或许并非全是益处。
众所周知,在与翠西的对话中,刘欣全程是在接受对方的提问,而她的这一应对是不是至少可以部分地归因于她所早已习惯并感觉舒服的演讲比赛问答环节的训练呢?
 
而如果将这场对话视为辩论,则国内高校盛行的各种辩论赛事对刘欣可能造成的负面影响,不能不引起我们的关注。这些赛事至少存在着的一个共同点,就是它们都是“去语境化的”(decontextualized)、以语言训练为最终旨归的虚拟话语实践。以英国议会制辩论赛为例。在这一比赛中,本应深刻镌刻于正反双方立场基底的那些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差异、矛盾和各种利益冲突,全都奇迹般地遁形了。在赛场上以英国政要身份慷慨陈词、你来我往的,却是对英国当下具体国情未必了然于胸、对自身所属职位的具体职能运作并不怎么熟悉的年轻异邦学子。他们按照事先定好的严格规矩和流程,按部就班展开辩论,时时不忘保持公正平等、有理有节的基本素养。因而,不难想象,一旦走出这一虚拟论辩“真空”,我们的年轻学子必然难以适应和应对现实当中那些因关涉种种重大个体利益而遍布陷阱的真实论辩实践。刘欣出身演讲比赛,然而作为一个影响力无处不在的“隐形之手”,国内这些辩论赛事显然已给其造成深刻的潜在制约和形塑。正如不少人士纷纷指出的,翠西在对话中处处“挖坑”,而刘欣却几无察觉;你或许陶醉于自己温和有礼的谦谦君子风度,而对方却已在嘴角露出得手的笑容……
 
刘欣如何再次赴约?
 
刘欣在对话结束语中盛意拳拳,欢迎翠西来中国看看,然而翠西对这一邀约未置一词,并无接受之意;相反,在对刘欣礼节性地表达谢意之后,翠西随即邀请她再次参加节目。6月7日,翠西追发第二轮对话邀请,很有些“迫不及待”,而刘欣也已正式回应,表示接受。在笔者看来,这些动态背后颇有值得玩味之处;不妨一想,如果在初次对话中,翠西并未“尝到甜头”,她还会不会迫切想与刘欣再度对话?
 
其实,从翠西对刘欣欢迎其来中国一看的邀请置若罔闻便可初步推断,她早就打定了拒绝改变自己观念和立场的主意;而再度与刘欣对话,则显然不无乘胜追击,扩大战果的可能。
 
当代西方修辞理论曾对“说服”(persuasion)对象有过深刻的论述。言说者应该努力去影响或尝试说服的,是那些尚未形成明确立场或者摇摆不定的“骑墙派”;而对于从一开始就预设立场、“拒绝被说服”的反方人士,言说者从来就不关心,也不必费心理会。翠西正属后者。当然,刘欣本来的目标受众也不是翠西本人(至少不止翠西本人),而是对中美经贸矛盾事态的演进饶有兴致、但尚未笃定站在中国对立方的广大的西方人士。
 
那么,接下来我们理应关心的,就是刘欣该如何再次赴约,影响甚至说服这些西方人士。
回想首次对话开始前,刘欣表示,“开场白没有特别准备,跟着感觉走”。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刘欣在着装和佩戴的首饰上倒颇费了一番心思:“耳环本来想戴珍珠耳环,后来我想想还是戴玉吧,因为玉代表中国。这一直都是我喜欢的颜色,大小都合适。”更令人错愕的是,刘欣意图通过佩戴玉饰传递“宁可玉碎,不可瓦全”这一民族精气神,却对“对方能读多少,并不关心”。凡此种种,无不表明,刘欣从一开始在潜意识里准备打的,就是一场无准备之仗。相形之下,复观翠西,从导语到诸问题,无不深藏玄机,有些问题貌似离题,实则大有心机,显然悉为精心准备之作。不难推想,在这样的对比状态下,刘欣要真正实现改变西方受众既有观念的既定目标,何其难哉!
 
重大场合,着装打扮固然重要,然而最重要的显然是对即将到来的对话做到心中有数,对即将遭遇的对手详加研判。刘欣在解释自己缘何陷入被动、只答不问时说到,自己是“到了客场上,人生地不熟”,却殊不知,正缘如此,才需要提前做足功课,从翠西所做节目的特点、翠西本人的各种背景信息,到整体美国政治文化语境,都事先全面涉猎了解,而不是“跟着感觉走”。否则,谈何“反客为主”?何来“化被动为主动”?
 
结束语
 
作为政治事件,刘欣这场论辩全球瞩目,然而国内学界(尤其是外语界)甚至公共舆论人士执意将其当成“英文秀”的,却是大有人在。这也正是对刘欣表现一片叫好声的主要原因之一。国内外语界人士站在自己的职业视角看待双方对话,自然并无不可,但他们作为“非受众”(non-audience)可能对刘欣带来的不利诱导却值得我们警惕。刘欣作为局中人,应该保持一种基本的清醒,那就是在这样一场意义重大的政治事件中,西方没几个人真正在意你是不是国际演讲比赛冠军,这一荣誉充其量只是他们茶余的谈资而已。所以,切记莫被英语爱好者对你一口流利英文的景仰赞叹遮了“望眼”。
 
故而,如若斗胆给刘欣作点善意的提醒,我们想说:如再与翠西跨洋对话,请一定忘掉自己在象牙塔内获得的国际演讲比赛冠军的“实习生”身份,尽快适应波谲云诡的复杂现实语境,抛却对翠西不切实际的种种幻想,认真打上一场准备充足的“辩论翻身仗”!
 
(秦亚勋系长安大学外国语学院西方修辞学博士,感谢作者惠赐)
 
注:本文载于胡泳的微信公号:beingdigit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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