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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泳|把自己当成被生命质疑的人

停止追问生命的意义,把自己当成被生命质疑的人

 

维克多·弗兰克尔,因创立“意义疗法”而著称的奥斯维辛幸存者,以他的《活出生命的意义》一书试图回答这样一个问题:“集中营的日常生活是如何反映在普通囚犯的头脑中的?”弗兰克尔在书中主张,积极的态度是在集中营中生存的关键。这涉及到确定一个让人感觉积极的生活目的,然后沉浸式地想象其结果。

一些人认为生活是对快乐的无止境的追求。还有人认为生活是关于权力和金钱的积累。弗兰克尔认为生活主要是对意义的追寻。作为人类,我们大多浑浑噩噩地生活,但不排除某些时刻,我们被推到边缘地带,即那些考验人类性格的极端情况。弗兰克尔经历过终极的边缘生存。

他的结论是,对我们所有人的最终考验是找到我们生活的意义,而每个人都有能力找到这样的意义,无论你的健康、财富或环境如何,哪怕是陷入非常悲惨或可怕的状态。

可以从弗兰克尔的意义学说当中学到五点教训。第一,我们总是保留着选择自己态度的能力。弗兰克尔是一个人类行为和思想的敏锐观察者。他最深刻的观察之一是这样的:

“我们这些生活在集中营里的人都能记得那些走过小屋、安慰他人、送出自己最后一块面包的人。他们可能人数很少,但他们提供了充分的证据,证明人的一切都可以被剥夺,只有一样东西除外:人类最后的自由——在任何特定的环境中选择自己的态度,选择自己的方式。”

 

弗兰克尔和他的同伴们被剥夺了一切。他们的家人、朋友、工作、健康、财产,甚至他们的名字和身上的毛发;然而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他们的。这就是斯多葛派哲学家所说的,人的内在话语或指导原则。

也就是说,人可以选择怎样对任何特定的思想、情绪或环境作出反应。第二,人生必遭苦难,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回应苦难。弗兰克尔称,人通过三种方式找到生活的意义。(1)通过工作,特别是当某项工作具有创造性,并与比我们自己更伟大的目标产生了一致性的时候。(2)通过爱,这通常表现为服务他人。(3)通过苦难,这是人类经验的根本。正是最后这一种方式,令弗兰克尔经受着最终的考验。

 

“如果生命有意义,那么苦难就一定有意义。苦难是生命中可消除的部分,甚至命运和死亡也是如此。没有苦难和死亡,人类的生活就不可能是完整的。”

 

由此,对我们所有人的考验就是我们如何应对我们生活中的苦难。

 

“一个人接受他的命运和它所带来的所有苦难的方式,一个人背起他的十字架的方式,使他有充分的机会——即使在最困难的情况下——为他的生命增加更深的意义。”

 

第三,生活目标具有强大的力量。弗兰克尔观察到,那些幸存下来的囚犯,找到了忍受苦难的方法,因为他们总是有一个更大的目标,使他们得以在困难的条件下继续前进。对一些人来说,目标是在某个遥远的国家被庇护的孩子,会在解放后等待着自己。对另一些人来说,那是一位配偶或家庭成员。

还有一些人则相信,有一项未完成的任务或创造性的工作,需要他们做出独特的贡献。在集中营医院工作时,弗兰克尔注意到1944年圣诞节和新年之间的那一周,囚犯死亡率激增。他将这一戏剧性的增长归因于那些天真地对圣诞节前的解放抱有希望的囚犯人数的增加。随着年底的临近,他们的处境显然没有改变,失去了勇气和希望。这反过来又影响了他们的抵抗力量和生存能力。弗兰克尔多次提到尼采的话:“知道为什么而活的人,几乎可以承受任何方式”。(He who has a why to live for can bear almost any how)

尼采第四,我们的行为会揭示真正的性格考验。弗兰克尔的结论是,对于生命的意义,不存在一个普遍的答案。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根据自己的环境、关系和经验找到自己的独特意义。生活本质上在不断考验我们,而答案则在我们的反应中显现。

我们需要停止追问生命的意义,而是把自己当成被生命质疑的人——每天、每时都在被质疑。我们的答案不是在谈话和冥想之中,而是在正确的行动和正确的行为之中。”

因此,生命的意义不是在某个山顶上找到的,而是在我们选择采取正确的行动和履行我们的义务和责任的时候,每天和每刻被揭示出来。第五,人类的仁慈可以在最令人惊讶的地方找到。弗兰克尔声称,世界上实际只有两种类型的人;体面的人和不体面的人。这两种人到处都可以找到。他们渗透到每个群体和每个社会。

“在集中营的生活撕开了人类的灵魂,暴露了它的深度。在这些深处,我们再次发现了人类的品质,而这些品质在本质上是善与恶的混合体,这是否令人惊讶?”

用如此决绝的两分法来看待复杂的人类,无疑是冒险。但当你试着把自己放在弗兰克尔的位置上,想象他在集中营里看到的和经历的事情,那么你也许会发现,他最终划出的这条分界线是有意义的,无论多么主观。从弗兰克尔对集中营生活的描述中,你会看到体面意味着对他人的关爱,尊重他人,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真诚地对待他们。因为他们和你一样,遭受苦难,希求身体的和心理的滋养,渴望爱,同时在寻找着生命的意义。

简单地说,道德体面,事关我们努力变成什么样的人,以及我们应该如何对待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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