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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听“创业导师”指点迷津?

本文整理自北京大学教授胡泳在“创作者的变革——中国创作者大会”上的讲话。
 
知识的繁荣与危机
 
在今天的中国,如果你或多或少地认为自己有些知识,仿佛都能嗅到一个巨大的机会——内容付费或者叫做内容变现。但这个看上去像是知识付费的东西其实只是内容,因为内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自己伪装成知识。
 
如果我们仔细分析知识付费的核心,也就是用户到底在为什么东西付费,就会发现用户付费的东西基本上都是内容的生产者对于知识的再次诠释。所以,今天大部分变现的都不是知识,而是内容。或者可以说,大部分的变现者都不是知识的生产者,而是内容的生产者。甚至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情况是:有相当多的知识付费产品可能连内容也算不上。
 
如果使用一种更准确的描述,那它大概是一种体验付费。不然你没有办法解释这种怪现状:其实你可以在免费的地方获取到非常多来自大师们的精华内容。但相比之下,很多人更愿意去APP里听那些从来没有创过业的“创业导师”们来给你指点迷津。很多时候我们为知识付费所花的钱,其实就是一种安慰剂。
 
但我并不想批评知识变现或者是体验变现。知识付费,或者说体验付费,为什么在当下的中国大行其道,这是另外一个有意思的话题。今天我想讨论的是,知识,如果按照它本来的意义,在互联网时代会经历一个什么样的走向。当网络将知识连接之后,不仅造成了知识前所未有的繁荣,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关于知识的繁荣,有一个很核心的分析背景就是互联网。知识来到互联网时代就变成了网络化的知识。而网络化的知识有几个很明显的特点。第一个特点就是丰富性。
 
今天我们网上所能看到的东西完全超过前人的任何想象。比如谷歌图书现在扫描了2500万本图书。在未来, 人类出版的所有图书大概都会被数字化从而进入网络。另外一个了不起的知识产品,就是维基百科。维基百科有530万个英文词条,如果考虑到其他语言,总共的词条已经超过4000万。这些都是一个人类很难能理解的巨大数字。
 
在这种庞大的知识体系背后有股巨大的推动力——知识门槛的空前降低。我们突然发现从前的知识守门人不见了,所有的知识如洪水开闸一起被放了出来。当知识从这些闸口中出来,再经过互联网这个最了不起的知识民主化工具,最后就出现了今天这种知识弥漫于我们四周并且无所不在的场景。
 
知识的丰富性也会带来一个始料未及的后果,就是未决性。未决性的意思是今天的我们几乎已经不能就任何东西达成共识了。人类共识的那个阶段已经被知识网络化彻底冲垮了。当遇到难以用我们的类人猿目小脑袋来理解的海量信息后,为了努力理解这个世界,人类处理信息的唯一方法就是不停地找到各种各样的过滤机制、筛选机制。在过去我们有一整套的筛选机制。比如老师是一种筛选机制,学校里的教科书也是一种知识筛选机制。学生可以去图书馆里查百科全书,百科全书本身构成另外一种筛选机制。所以教育体系当中的筛选机制是非常明显的。但是现在学生不再看教科书,也不去查百科全书,对老师也不再尊重。他们把百度百科查出的东西写在论文里,误以为那个东西就是知识。
 
旧式的权威机制都瓦解了,但新式的还没有建立起来。我们现在就处在这么一个过渡阶段。每个人都很焦虑,但人类是不可能束手待毙的。所以我们发展出两种模式来处理这个事情,事实上大部分的工具都是这两种模式的结合。
 
第一种叫做算法机制。既然我们不能搞定,就把筛选权力交给我们的计算机。它有强大的记忆能力和处理能力,我们可以让算法来决定我们每天应该看到什么。事实上,这种模式现在已经在全世界大行其道了。在中国最有名的应该是今日头条。其实大家都知道算法机制本身有巨大的问题,它是黑箱,但是它也会标榜自己是完全中立、没有偏见的。千万不要信它那套鬼话,算法一定是有偏见的。同时,它也会给你很多你以为自己喜欢的东西,最后把你引到一个很窄的通道当中。
 
第二种模式叫做社交机制。我们不再信任权威,所以会把权威转移到自己熟悉、喜欢和尊敬的网络上。我们不信任遥远的权威,只信任网络。但是社交机制本身也有它的问题,它会逐渐导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因为你会只想跟自己喜欢的人粘在一起,而把其他异质性的信息和人完全排除在外。
 
所以这两种情况都不理想,我们仍然在试图摸索一个更好的机制。尽管现在知识已经被解放出来,但这只是知识被解放出来的第一个阶段,它一定是一个知识陷入空前粗鄙的年代。我们所看到的大量的东西,其实只是粗鄙者的胜利,而不是真正的知识胜利在起作用。如果按照这个视角来观照的话,我们会发现知识在这个年代出现了一个非常大的危机。但是我本人最终还是相信,我们有能力克服这个危机。
 
为了克服危机,我们需要格外注意这几条。第一点就是我们知识的开放度还不够。大学里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生产知识。如果一个学校每年要花2万美元去购买一个信息库,那这个信息库对于知识来讲,反而构成了一种障碍,不是解放知识的途径。我们有大量的大学课程应该效仿麻省理工学院,将其变成开放式的,把所有的课堂视频都拿到网上去。
 
第二点,我们知识的链接度不够。网络建立在人类的一种非常美好的天性上,它叫做慷慨,没有慷慨就没有互联网。所以你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么多人,在网络问答的服务当中愿意耗费自己的时间去回答陌生人提出的问题; 愿意匿名去编一个维基百科的词条,为的是增加别人的知识,这些都反映了我们无私的天性。一个互联网用户,会有一种基本的人格特质,这个特质我叫做信任陌生人。但我们能看到的结果是现在的链接不够,其中一个很核心的原因是:我认为APP模式是对互联网的一种反动,因为APP中断了网络的链接特性。
 
第三点,我们需要想办法教会每个人使用网络。这听上去是一个很简单的说法,只要如果你有网线有设备又能识字,你就可以上网。但是全世界第一个提出虚拟社区概念的人——莱茵戈德说过,在互联网年代,我们需要一种新的读写能力。这个新的读写能力首先是你懂不懂批判性思维,能在网上鉴别什么东西是废话,什么东西是有严格证据的结论。然后再看你能不能在批判性思考的基础上再形成另一种能力,这个能力叫做如何学会去热爱不同。它的判断标准很简单:就是如果你一旦觉得自己的舒适区被打扰了,这件事让你不高兴,这就是你变蠢的时候。
 
我们当然知道互联网本身可能是一种流言、谎言、各种各样的八卦的集合,我们也承认互联网的碎片化让我们变得浅薄了,所有这些批评在某种程度上都是有效的,但即使它们有效,我们可能也难以掩盖,当我们遇到网络化的知识,把所有的人和事联系在一起,所感受到的那种巨大的文化脉动的喜悦。归根结底,网络化的知识是要让你认识到这个世界是多样化的,有着无数的可能性。那么你可能会通过观照到这些无数的可能性来确认自己如何展开生活,这个生活可能在很大程度上要保证消除我们人类认识上两种根深蒂固的认知偏误。
 
第一种偏误被心理学家总结为自我中心的偏误。自我中心的偏误在互联网上体现的非常明显,就是高估自己的高明,认为互联网没有使我变蠢,但是却使其他人都变蠢了。我们在网络讨论当中最常使用的一个词叫做脑残。就是指那些触犯了你的舒适区跟你有不同意见的人,他们一定都是脑残。
 
第二个东西叫做确认偏误。这是你永远会在互联网上找到那些支持你既有立场的事实。而凡是那些不支持你既有立场的事实,它们全都不是事实,而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只有克服了这两个偏误,互联网的可能性才能够真正地开放出来,而这种开放,我相信最后一定能够带来知识的更大繁荣,也正是通过这种开放性,我们能够找到克服知识危机的方法。
 
文章载于蓝狮子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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