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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迎草 | 我心中凝视信息之流的好奇先生

文 |  苏迎草
 
作者语: 
 
北京大学的胡泳教授十分高产,但我最喜爱的却是一本叫《信息渴望自由》(复旦大学出版社,2014)的小集子。这本书收的都是他过往的单篇文章,没有什么体系,简单到连前言也不写一篇,实际上却对许多关键问题进行了阐发,比如网络公众、共享协作、公共讨论、游戏、谣言、内容生产……角度丰富到,过往两三年我无论写什么文章失去了灵感时,扒一扒这本书总会得到相应的启发。
 
 
古代的智者常常凝视水流冥思,而今,胡先生是那个凝视信息流的人。研究互联网是有风险的,因为时代变得太快了,快得有时超出人的想象力,而思考一不小心就会过时。今天学者们连篇累牍谈论的对象,明天还在不在都不一定,所以许多人身心疲惫地放弃了跟随,而胡先生却非其中之一。《信息渴望自由》这本小书记录下了他跟随甚至超越时代的脚印。虽说里面的文章多写于2010年之前,但他对互联网各种母题及其本质的把握,赋予其论述以真正的洞见,并使它们具有了穿透时间的能力。比如下面这段写于2003年的话,仍然能精准地描述我们现在的信息环境,只需将其中的“媒体”换成APP或者微信公众号而已:
 
“这些媒体统治人们生活的结果是,没人愿意集中思想解读任何具有实质性内容的东西。简短就是美。5秒钟的妙言隽语。快速移动的图像。在频道和网址之间跳来跳去。即时性的满足、经常性的刺激。人们注意力的凝聚时间越来越短。媒体不得不靠极端的方法吸引人的注意力。使用这种方法的唯一问题是,下一次要想达到同样的效果,就必须更加极端。”(摘自《我们时代的知识生产》)
 
胡先生的洞见来自大量的观察。这种持续性的观察和思索极其消耗精神,非有旺盛的好奇心不能为。好奇心是胡先生的禀赋,也是对于其读者的馈赠。然而,胡先生并非只有对未来的好奇心,也有对现实的关切心。这本书里那些写于7-10年前的文章背后,是正走向繁荣勃兴的中国互联网,以及它对旧有社会体制的冲击。那时作为眺望者的胡先生,心底应该是富有乐观主义精神的:他相信网络愤青不只是发泄情绪的无理取闹者,也是公意的表达者,只关心自己的小资也意味着中国人的生活有了更多选择;游戏并非总是洪水猛兽,也有行之有效的教育功能;上百万人在网上聚集不一定就开始混乱的“互怼”,也会为了爱而推动巨大的事业……而部分篇章中更有颇为犀利的言辞,带着仗剑云游的少年豪侠之气——这些隐含的价值,对于理想破灭、急需希望的青年读者,是非常温暖甚至热血的养料。
 
 
不过这几年现实环境的急转直下,以及中国互联网生态出人意料的演化,使胡先生的心境多少发生了改变。和《信息渴望自由》里的意气风发相比,他近年来在社交媒体或许多公开场合发表的言辞多有悲愤苍凉之意——似仗剑少年进入了中年哲思的大幕。也许他已经看到了某些普通人无从得知的未来,但毫无疑问的是,他个人心态的转变,从某个微妙的角度折射了这个时代。
 
在《互联网是一场什么样的变革》这篇文章中,胡先生写道:“如果把互联网比作待剥的洋葱,所有有关网络的神话只不过是那薄薄的一层洋葱皮,里面的东西才会让你流下眼泪。”其实他自己就是那个剥洋葱的人。即便最后,是他跟着我们这些读者一起留下眼泪。
  
“信息渴望自由”是斯图尔特·布兰德的名句,长期被黑客们奉为集合令——但如今,其植根的“反文化”(counterculture)潮流早已过去,信息在任何国家也都从未实现真正的自由。历史告诉我们,承载信息的工具从来不能脱离其使用者本身而独立造就什么,也没有多少人能够精确预测互联网的未来,魔幻的现实总是超越常人想象力的。但我们仍需要“凝视信息流”的人——去告诉我们媒介在社会演化中将会扮演的角色;去告诉我们权力、资本和难以揣摩的人性在一张看不见的“网”上发生博弈会带来什么;以及将来若有一天,当信息击破所有妨碍其自由的障碍时,我们将拥有的巨大可能性。
 
读者何其有幸,能够跟随永不停止好奇的胡先生,一起探索我们这个复杂多变的世界。
 
文章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566期第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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